“陛下……”别温瑜不可置信道，“……是月白客？”

葬澜山将白玉佩向前推了推：“玉佩为证，画像为凭。二十年前，晋国九皇子别玄瑾，化名‘月白客’，携重礼使于大月氏，深得老王信重。”

“更关键的是，那批‘以备不时之需’、暗中运入晋国的珍宝里，便有醉骨香。接收之人，正是当时执掌司礼监、深受先帝宠信的冯保。”

线索如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最终收紧的喉口，竟是当今天子。

“为何……”别温瑜道，“陛下为何要这么做？大月氏与晋国素无深仇，他身为皇子，为何要引异族之祸入国门？更何况醉骨香……”

更何况醉骨香，后来害死了他的父王。

谈阡道：“先帝晚年，诸子夺嫡，其势惨烈。九皇子别玄瑾生母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无依无靠，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而那时，最受瞩目的是恒亲王别从真。他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登临大位。他需要一场战功，于是便有了覆灭大月氏国一战。可“月白客”暗中通敌，从内部打开了城门，令这场战役蒙上不义之影。这份不光彩，最终被转嫁到了南陵王头上。一石二鸟，既断了恒亲王即位的可能，又除了南陵王这根眼中钉。

葬澜山接口：“别玄瑾许以重利，承诺若得大月氏支持，将来登基必保两国盟好，并助老王平定内乱。而醉骨香……据我后来查探，最初并非毒物，而是一种极为珍稀的安神香料，只在月族王室秘传。别玄瑾或许是将其作为‘奇珍’进献先帝，以固宠幸。至于后来如何变成剧毒，又如何流落至冯保乃至太后手中……”

醉骨香的变异与扩散，恐怕是别玄瑾自己也未曾料到的蝴蝶效应，或是冯保等人别有用心的篡改利用。

“可陛下登基后，为何不肃清此事？反而纵容冯保，甚至……”别温瑜想起太后宫中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想起朝堂上那些针对自己的流言，心一点点沉下去，“甚至默许旁人对我猜忌？”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然抬眼。

倘若……倘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本来就是陛下呢？

他们一直揣测的是：那个能够调动陛下亲卫、在陛下与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甚至能自作主张的人。

可若是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若是那个人，本来就是陛下自己呢？

若是冯保当年在陛下尚为皇子时便与他勾结，之后又继续侍奉今上……

怎么可能。

那是他的亲皇叔啊。

怎么可能。

别温瑜只觉耳边嗡鸣一声，周遭的一切声音、光影都瞬间褪去颜色。

他从小认识的那个温厚宽和的皇叔，那个会在宫宴上悄悄塞给他糖渍梅子、会在他父王灵前红着眼眶扶住他肩头的陛下。与画像上那个身着月白袍、手持白玉佩、眉眼含笑眸光深沉的“月白客”，在他脑海中剧烈地撕扯、重叠。

他是怎么做到的？一面笑着揉他的发顶，夸他“瑜儿长大了”，一面默许甚至推动着那些足以将他碾碎的流言与杀机？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陛下每次提及他父王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想起太后宫中，那句“你父王若在天有灵……”背后，欲言又止的复杂。想起朝堂上那些关于他“异族血脉”“恐生异心”的流言蜚语，陛下虽出言维护，可从未真正下旨彻查源头、以儆效尤。

他一直以为是冯保弄权，是朝中宵小作祟。

从未想过，那高高在上的源头，或许正是御座之上，他最信任的皇叔。

“……为什么？”

谈阡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拳。

“先帝晚年，九皇子势单力薄，若无非常手段，绝无可能逆天改命。勾结外邦，借异族之力铲除政敌，再转嫁罪名，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至于醉骨香……或许起初，他真的只当其是珍奇香料。但后来事态发展，恐怕也由不得他控制了。”

“那父王呢？”别温瑜猛地抬眼，眼眶赤红，“我父王镇守北境，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为何……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葬澜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南陵王军功赫赫，在朝在野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手握重兵，驻守北境，是当时唯一可能查明大月氏国破真相、并追查到‘月白客’身上的人。况且……恒亲王倒台后，朝中能与今上抗衡的，便只剩南陵王府。对一位靠非常手段上位的帝王而言，这样的势力，留不得。”

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别温瑜想起父王最后那封信。信上说，边关无事，勿念。字迹平稳，甚至还叮嘱他好好习字，莫要贪玩。

那封信送出后不到半月，潼关急报传入京中。

当时他才七岁，是皇叔温声告诉他：“瑜儿莫怕，皇叔在。你父王忠烈，朕绝不会让忠臣蒙冤。”

可笑。

何其可笑。

他一直视为倚靠的“不蒙冤”，竟是始于最深重的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