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少年从未有任何逾矩的言行。
他将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扭曲成了外界的蛊惑。
更是那个僧人先选择了逃避。
他用最决绝也最懦弱的方式,将一切归咎于“尘缘未断,佛心不坚”,然后以“闭关苦修,斩断尘根”为名,躲进了藏经阁,将所有的纠葛、暧昧、未曾言明的情愫,连同那个救了他一命、对他毫无保留的少年,一起关在了门外。他以为不见,便能不念。以为自惩,便能心安。
然而,奚梵从未对任何人剖白过这些。
若非今日别温瑜崩溃至此,触及他心底同样深埋的某种共鸣,他可能一生都不会主动提起这段过往。那些委屈、不公、被颠倒黑白的冤屈,他独自咽下,任由它们在岁月里沉淀成眉梢眼角那一抹漫不经心的讥诮。
他是蒙冤的那一个,却从不宣扬自己的委屈。因为他知道,有些真相说出来,除了满足看客的猎奇,并不能真正洗刷什么。世人要的是一个“高僧渡劫”的传奇,一个“妖人祸世”的谈资,谁又真的在意真相?
可那个本该最清楚真相的人,那个如今端坐高堂、受万人香火的观复大师,则从未为他辩白过半句。
当江湖上骂声四起,说奚梵“不知廉耻”“以色惑人”时,观复只是闭目诵经。
当好事者编出“千面佛夜闯藏经阁,欲诱高僧破戒”的荒唐戏文时,观复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念珠。
甚至在有人当面问及时,他也只是垂眸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或是一句“往事已矣,施主何必再提”。
他的不语,在世人眼中,等同于坐实了奚梵的“罪名”,默许了那些流言蜚语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这,才是被岁月尘封、被权力与名声精心掩埋的真相。
奚梵将别温瑜放在一条不知名的溪畔,又抬手替他捋了捋沾在额角的碎发。
“你比我幸运。你还有个谈阡。那小子虽然心思深些,待你倒是实打实的真。他宁可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让你沾染半分污浊。这份情义,比什么皇叔、陛下,都贵重得多。若真想报仇,就别急着去送死。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敞亮,比谁都夺目。让那些亏欠你的人,日夜难安,寝食难宁——那才是最好的报复。”
是啊。
爹娘死了。
死在阴谋里,死在“自己人”手中。
别温瑜若也死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缓缓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奚梵皱着眉,有些嫌弃地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别温瑜僵硬地站着,任由奚梵抱着,脸埋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衣料。没有嚎啕,没有挣扎,只有无声的、彻底崩塌后的虚脱。
世界是假的。
皇叔是假的。
连他赖以生存的“家”,都是建在父母鲜血之上的谎言。
他还能信什么?还能依靠什么?
原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刀。
刀尖一直抵着他的咽喉,而他竟笑着,将那蜜糖舔舐了十几年。
“为什么……既然要杀……为什么当初不连我一起杀了……留着我,看着我……很有趣吗?”
像个愚蠢的戏子,在他精心搭建的戏台上,演着一无所知的忠孝仁义。而幕后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或许还在笑。
笑他的蠢,笑他的天真,笑他被人卖了还感恩戴德。
奚梵缓缓拍着别温瑜的后背:“因为你是南陵王府唯一的血脉。你活着,南陵王旧部便不会彻底离心。你活着,太后、端王,乃至天下人,都会觉得陛下仁厚,念及旧情。你活着……便是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安稳的质子。”
“更何况……你那时,只是个孩子。”
一个天真懵懂,会拽着他袖子喊“皇叔”,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开心半天,会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孩子。
杀一个功高震主的藩王容易。杀一个七岁稚子,却需要更硬的心肠,更绝的名声。
留着他,有用,且“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