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赖以生存的“家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对他至亲的背叛与谋杀之上。

世界轰然崩塌。

不是缓慢的倾颓，而是瞬间的粉碎。过往十几年认知的一切，君恩、亲情、忠诚、道义，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露出底下血腥污浊的真相。

“那场北境大雪……潼关夜袭……我爹娘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谈阡道：“当年卷宗已毁，参与之人或死或隐。但按时间推演，先帝病重，九皇子别玄瑾与冯保联手布局之时，正是潼关事变前后。若说巧合……未免太过。”

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有的只是精心编织的网，一环套着一环，将忠良、血脉、真相，都绞杀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

别温瑜想起太后那双苍老的眼睛，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吃了不少苦”。

皇祖母……她知道多少？

她将自己留在慈宁宫，究竟是疼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

他们给他下药，令他长不高，令他比其他皇子都要瘦小。

他是坏孩子吗？

别温瑜忽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点气音，旋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竟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荒唐……太荒唐了！”他收住笑，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葬澜山，又转向谈阡，“就凭一枚玉佩、一幅画像，你们就要告诉我，我敬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的皇叔，是害死我爹娘的元凶？是勾结外敌、构陷忠良的‘月白客’？”

“我不信！你们有什么证据？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还有什么！冯保呢？那些所谓参与之人呢？让他们来跟我对质！让他们亲口告诉我，是陛下指使的！”

“证据早已湮灭，知情者亦所剩无几。”谈阡道，“但有些事，无需铁证如山。瑜儿，你仔细想想，自你回京以来，陛下对你的态度，太后对你的看管，朝堂上那些精准针对你的流言……哪一件是巧合？”

“那就是巧合！”别温瑜近乎嘶吼，“皇叔待我如何，我最清楚！他若真想除掉我，我有十条命都不够丢在荒漠！何必等我回来，何必假惺惺地给我协理边务之名，何必让谈阡你留在我身边？！”

“或许，”葬澜山开口，“他并非一定要你死。他或许……对你仍有几分真心。毕竟，你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你父王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但这份真心，在皇权、秘密与恐惧面前，微不足道。他将你放在身边，放在谈阡眼下，或许也是一种控制，一种……监视。他要确保你永远不会触及真相，永远不会成为威胁。”

“我不听！”别温瑜捂住耳朵，“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见不得我好，见不得南陵王府还有我这个世子活着！皇叔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

他抓住谈阡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抬怀，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查案最厉害，你一定能找出破绽，证明他们是错的，对不对？”

谈阡看着他眼中碎裂的光，何尝不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那个曾给过他一线生路、提拔他至今日地位的君王，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宽厚睿智的明主。

可他不能。

“瑜儿，”他轻轻掰开别温瑜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指，将那冰冷的手拢入掌心，“有些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我们只能选择……面对。”

“我不面对！”别温瑜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我不要这样的真相！我爹娘死了，我只有皇叔和皇祖母了……你们现在告诉我，他们可能就是凶手？那我是什么？我活了二十年，究竟活在谁的骗局里？！我算什么？！”

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声音里充满崩溃的绝望。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信念、亲情、依赖，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世界颠倒，黑白混淆，他仿佛被抛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不是南陵王府骄傲的世子，不是陛下疼爱的侄儿。

他只是一个笑话，一场阴谋里侥幸存活、却又被蒙在鼓里二十年的……棋子。

“我不是坏孩子……”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质问虚无，“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连皇叔也……”

话未说完，他喉头一哽，剧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弯下腰干呕不止，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谈阡上前一步，想将他揽入怀中，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别温瑜眼神混乱而戒备，“你们……你们都不可信……我要回宫，我要亲自去问皇叔，我要听他亲口说！”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谈阡身形一晃，已挡在他面前。

“让开！”别温瑜眼中戾气陡生，掌心内力隐现，竟是要动手。

“你现在去，等于送死！陛下若知你已窥破秘密，你以为，他还会念及那点叔侄之情？”

“那就让他杀了我！”别温瑜嘶声道，“总好过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所谓的保护蒙在鼓里！”

“别温瑜！”谈阡猛地握住他肩膀，“你清醒一点！你爹娘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今日去送死！南陵王府的血仇未报，真相未明，你就要这样一死了之，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