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老这话一出,四周几位掌门都捋须点头,深以为然。
谈阡面上仍是一派温文,:“孙长老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孙长老浑然不觉,“老夫这双眼看得真真的。世子待人接物、行事进退,那份从容气度,分明是谈尊一手调教出来的风范!这份父子……咳,师徒之情,实在令人羡慕啊!”
“父子”二字一出,别温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忙以拳抵唇,假意咳嗽,眼角已弯成了月牙。
谈阡瞥了他一眼:“世子天资颖悟,本座不过略加指引,谈不上调教。至于年纪……本座虚长几岁,阅历多些罢了。”
“哎,年纪大些才好!”另一位掌门接话,满面诚恳,“阅历深,见识广,方能稳得住阵脚。谈尊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与地位,已是世间罕有。教导世子这般璞玉,正是相得益彰!”
谈阡唇边笑意淡了些,没再接话。
待众人散去,别温瑜蹭到他身边,歪头瞧他侧脸:“怎么,谈大人被那句父子伤着啦?”
谈阡没看他,只望着远处擂台,淡淡道:“胡言乱语,何足挂心。”
“哦。”别温瑜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可我怎么觉得,某人是被那句虚长几岁戳中了心思?”
谈阡终于垂眸看他。
别温瑜眨眨眼,凑得更近:“其实六岁也不多嘛。我算算啊……我及冠的时候,你才二十六,正当年呢。等我三十,你也才三十六,还是风华正茂。等我到了四十……”
“别说了。”谈阡打断他,别开脸。
“哟,真介意啊?”别温瑜乐了,伸手去勾他手指,“那要不这样,以后在外人面前,我叫你师父?或者……先生?显得你特别德高望重,老成持重?”
谈阡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你很得意?”
“有点。”别温瑜老实点头,“谁让你总摆出一副什么都在掌握的样子。原来谈大人也会在意这个啊。”
谈阡沉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别温瑜年轻鲜活的眉眼上:
“并非在意年纪。只是偶尔会想,你的人生方才启程,天地广阔,应有无限可能。而我……”
而他已二十有六。
四年前,别温瑜十五岁,是刚从稚气里抽条出少年轮廓的年纪,是连锦囊里该装蜜饯还是装袖箭都要犹豫的年纪。
那时谈阡不是没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孺慕与依赖。那双眼睛太干净,像初雪化开的泉,映着满心赤诚。而他已二十三,早知人心叵测,世事如棋,偏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从不敢奢望的天真与热烈。
坠入水中那一吻,红线是他自己用内力震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跨过了那条线。不是少年懵懂依赖,是他蓄意引诱。他用年长者的阅历、用精心营造的温柔,一点点蚕食了少年本该更广阔的世界。他将别温瑜的眷恋,牢牢系在了自己这棵或许并不够挺拔的树上。
是他先伸的手。是他借着教剑的由头,将人圈在怀里。是他明知不该,又偏放任心底那点阴暗的贪念,一寸寸侵蚀少年未经世事的纯粹。
他太清楚自己用了怎样的手段,三分纵容,七分算计,借着身份之便,步步为营。少年每一次脸红心跳,每一次欲言又止,都在他预判之中。
是引诱。
是明知故犯。
可如今,少年长成了。
他有了大宗师的修为,有了荒漠磨砺出的坚韧,有了在武林大会上从容进退的气度。他会看见更广阔的江湖,遇见更鲜活的人,见识更壮丽的风景。
而他谈阡呢?
二十六岁,在朝堂已是步步惊心的年纪,在江湖亦算不得年轻。这张脸或许还能再撑几年,可眼角迟早会生细纹,鬓边终将染霜色。那颗泪痣再如何点在泪堂,也抵不过岁月悄无声息的侵蚀。
更可怕的是,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算计与掌控,在真正广阔的世界面前,何其渺小。少年终有一日会明白,所谓“谈大人的好看”,不过是囿于一方天地里的比较。待他行过江南烟雨,踏过塞北风雪,见过西域胡姬的明艳,南诏巫女的灵秀……那时再回头看,或许只会觉得,当年困在皇城司院墙里的那份心动,不过是因为眼界太窄。
他怕。
怕少年某日醒来,望着枕边人熟睡的容颜,发觉当年那份悸动,不过是一个孤独少年在脆弱时抓住的浮木。怕他终有一日会笑着摇头,说那时年纪小,错把依赖当钟情。原来谈抬怀,也不过如此。
别温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他抽出手,转而捧住谈阡的脸,迫他正视自己。
“而你,谈抬怀,是我荒漠三年里,唯一咬牙撑下去想回来见的人。是我看过沙丘明月、绿洲初阳后,依然觉得最好看的风景。年纪大几岁怎么了?你多活的那些年,见过的山川湖海、经历过的波澜起伏,不都成了如今我喜欢的模样?”
他松开手,又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再说了,真要论老,你比得过我皇祖母养的绿毛龟?人家都八十岁了,还天天惦记着池子里那几条锦鲤呢。”
谈阡失笑,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越说越不像话。”
“不像话也是你惯的。”别温瑜顺势靠进他怀里,“所以啊,谈大人,别瞎想。你就算再过三十年,变成了皱巴巴的小老头,也是我心里最好看的小老头。到时候我扶着你去看灯会,给你买糖画,还让你给我唱曲儿……唔。不过那时候你可能没牙了,唱漏风。”
“……别温瑜。”
“在呢在呢。”
“闭嘴。”
“哦。”别温瑜乖乖闭嘴,又不老实的撩拨,“便让全天下都这般以为好了……反正夜里熄了灯,我还不是得乖乖喊你‘抬怀’?”
“话这么多,看来是这几日太清闲了。”
别温瑜仍仰着脸笑:“不闲不闲,我忙着比武、立威、给南陵王府挣脸面呢……唔!”
话未说完,唇便被温热的触感堵住。这个吻不似往日温柔,带着几分惩罚似的轻咬,又在别温瑜吃痛缩肩时,化为绵长的厮磨。
远处擂台上的呼喝声、人群的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别温瑜耳中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谈阡才稍稍退开:“还闹?”
别温瑜眸中漾着水色,仍嘴硬:“谁闹了……明明是你先……”
“我如何?”谈阡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