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温瑜卡了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颗泪痣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就那么晃啊晃,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谈阡低笑一声,转而揽住他的腰:“回帐。明日大会闭幕,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别温瑜被他半揽半抱地带出观礼台侧的小径,小声问。
“千面佛……有踪迹了。”
次日武林大会闭幕,各派陆续散去。别温瑜被谈阡带着,趁夜色悄然离了落雁谷,一路北上,三日后便至江淮重镇云泽城。
进城时已是华灯初上,长街两侧酒旗招展,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谈阡领着别温瑜穿过两条暗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外。
“城中最大的梨园春和班就在这条街尽头。”谈阡道,“线报称,三日前有人见一红衣金簪男子在此出入,形貌与奚梵颇有几分相似。”
别温瑜眼睛一亮:“那我们快进去!”
“慢着。”谈阡按住他,“梨园鱼龙混杂,若直接闯入探查,易打草惊蛇。”
“那如何是好?”
谈阡沉吟片刻:“春和班明日有堂会,唱的是《铡美案》。班主为造声势,正在寻临时搭戏的伶人。我早年习过此戏,可借机混入后台。”
“你要去唱戏?”别温瑜闻言,一把抓住他衣袖,“带我一起!”
“你?”谈阡扫他一眼,“会唱么?”
“不会可以学啊!反正你肯定会,你教我。咱们扮作一对……嗯,打杂的学徒?或者跑龙套的?”别温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有了!我不上台,就在台下看戏。扮作富家公子,包个雅间,正大光明地听你唱曲儿。你唱你的,我瞧我的,两不耽误。”
见谈阡仍不松口,别温瑜凑到他耳边,嗓音软了几分:“抬怀,我都好几天没听你唱戏了……那日客栈里那段《皂罗袍》,我梦里还惦记着呢。”
谈阡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只许在雅间,不许乱走。”
“得令!”别温瑜眉开眼笑。
二人当即分头准备。谈阡易容成清俊文弱的落魄书生模样,自称“晏怀”,凭一手精妙的唱腔与身段,轻易便得了春和班班主青眼,允他明日搭戏反串,饰《铡美案》中“作公主”一角。
别温瑜则换了身锦缎襕衫,头戴玉冠,腰悬香囊,执一柄泥金折扇,活脱脱一位风流倜傥的纨绔公子。他又让无寄暗中打点,在梨园正对戏台处包下最靠前的位置,备好香茗细点,只等好戏开场。
次日傍晚,梨园内外已是人声鼎沸。别温瑜摇着扇子在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看客,又望向后台方向。
锣鼓声响,戏开演了。
先是几折热闹的武戏,满堂喝彩。待至《铡美案》上场,丝竹声转作哀婉,满场渐寂。
谈阡扮的公主缓步登台。
一身素白戏服,水袖垂落,墨发半绾,面上敷着薄粉,眉梢眼尾勾着淡淡的愁。他尚未开腔,只一个亮相,便已压住满场喧哗。
别温瑜手中的扇子顿住了。
他见过谈阡许多模样。执剑的、批文的、含笑的、蹙眉的,却从未见过这般……哀艳入骨、骄矜夺目的神采。
虽是戏中反派,别温瑜倒觉得……美得惊心。
即便未曾见过秦香莲本尊的扮相,他也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谈阡在台上瞥见别温瑜挺直了背脊、目不转睛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人不去二楼雅间,偏要坐在这大堂前排,也不知图个什么。
他故意将水袖一甩,那素白绸缎便凌空拂过别温瑜面前。
别温瑜只觉一缕暗香扑面,连带着看那台上的陈世美都格外不顺眼起来。
是你媳妇吗你就碰。
啧。
戏台上,秦香莲凄凄切切地登场,一身青衣,泪痕满面,唱腔哀怨动人。台下不少看客已开始拭泪,唏嘘声四起。
可别温瑜的注意力全不在她身上。
他托着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谈阡扮的公主。那人正懒懒倚在雕花椅中,指尖捻着一颗蜜饯,眉梢微挑,眼波流转间尽是矜骄。明明是刁难人的戏码,由他演来娇中带傲,连那声冷哼都带着勾人的尾音。
哪是骄纵?分明是委屈!是被负心汉欺负了还要强撑气势的小模样!
“啧,陈世美这厮……”别温瑜小声嘀咕,“竟敢让我家公主受气。”
旁边一位大娘闻言转过头,抹着眼泪道:“小公子你说反了吧?是公主仗势欺人呐!”
“哪有!”别温瑜理直气壮,“您瞧公主多委屈,那秦香莲一来她就得让位,换谁不恼?分明是陈世美负心薄幸!”
大娘愣了愣,犹疑道:“可戏文里说……”
“戏文也有偏颇!”别温瑜一摆手,“您想啊,公主金枝玉叶下嫁,那是低嫁!陈世美不但不感恩,还藏了个原配,这不是欺君罔上?公主发发脾气怎么了?多可爱!”
大娘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台上,谈阡似有所觉,眼风似有若无地往这边扫了一眼。见别温瑜一副“我家公主做什么都对”的架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一折,公主命人将秦香莲带上堂前,指尖戳着对方额头,唱词娇叱:“好个不知礼数的民妇!”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