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几位年长的掌门目光都投了过来。
“三年荒漠,他来信从不提艰苦。但去年深秋,北疆呈上的军报附了张漠北驻军的补给单。”谈阡顿了顿,“上面有他批注的小字,说沙棘果可固土,其根煎水能治戍卒冻疮。字迹工整,写在军报边角,不仔细看便会忽略。”
“这孩子……向来如此。自己吃了苦,反倒惦记着怎么让别人少受些罪。”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忽然,点苍派那位向来心直口快的孙长老抚掌叹道:“哎呀!这般心性、这般天资,更难得的是还会疼人!谈尊,不知世子……可曾订下亲事?”
谈阡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孙长老何出此言?”
“这不明摆着嘛!”孙长老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您看,武功好、出身尊贵、心肠仁厚,还如此年轻俊俏!老夫有个外甥女,今年刚满十八,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水灵!”
“孙老哥,你这就不地道了。”旁边的华山派执事笑着打断,“我家掌门的小女儿,今年十七,一套‘玉女剑法’已得真传,与世子正是文武相配!”
“诸位且慢。”武当玄清道长轻咳一声,竟也含笑开口,“贫道俗家有一侄孙女,性情温婉,精通医理,若与世子结缘,将来或许还能辅佐世子济世行善……”
“我岭南……”
“我关中……”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议论武学的席面,竟成了说亲大会。几位掌门、长老纷纷细数自家适龄晚辈,从才貌品性到嫁妆师承,恨不得立刻将别温瑜拉回自家门中。
谈阡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台上,别温瑜已轻松取胜第二场,正收剑回礼。月白劲装衬得人身姿挺拔,侧脸在秋阳下镀着层浅金,眉眼干净,笑意清朗,确实……招人得很。
“各位。”
谈阡放下茶盏,抬眼扫过众人,唇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眼神淡得像结了层薄霜:
“世子的婚事,自有太后与端王殿下考量。再不济,也该先问过本座这个‘启蒙恩师’。”
席间鸦雀无声。
孙长老张了张嘴,看了眼谈阡那张温文含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脸,又看了眼台上对此一无所知、正朝这边含笑挥手的别温瑜,最终干笑两声:“呵、呵呵……谈尊说得是,说得是……”
其余众人也纷纷默契地转移话题,开始认真探讨起方才那一招“引剑化劲”与武当柔云剑法的异同。
谈阡重新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
也好。
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孩子有多好。
他抬眼,望向台上那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明亮的少年,轻轻呷了口茶。
几日比武下来,别温瑜连战连捷,剑下竟先后胜了两位在江湖中颇负盛名的老前辈。一时间,“南陵世子”四字在谷中风头无两,无论走到何处,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灼目光。
他谨记谈阡“藏锋敛锐,不可过扬”的嘱咐,在第三日半决赛的擂台上,与南山派一位以刚猛掌法闻名的长老对阵百余招后,看准对方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手中云见月剑势故意缓了半分。
一声清越的交击,别温瑜借势向后飘退三步,作势气息微乱,随即收剑入鞘,拱手道:“前辈掌力雄浑,晚辈内力不济,甘拜下风。”
那长老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他自然看得出方才那一瞬的关窍,但也明白这少年是给自己留足了颜面。沉吟片刻,他亦抱拳还礼:“世子殿下承让。殿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老夫佩服。”
台下议论声四起,有人惋惜,有人赞叹,亦有人若有所思。
别温瑜神色平静地跃下擂台,走向观礼台侧。谈阡早已立在那里,见他走来,伸手递过一方素帕。
“擦擦汗。方才那一式用得巧妙,退得也自然。”
别温瑜接过帕子,道:“那位长老的掌法确实刚猛,若真全力相搏,我虽能胜,恐怕也要到两百招开外,难免损伤和气。这样最好。”
“懂得权衡,比一味求胜更重要。”谈阡微微颔首,“经此数战,南陵王府之声威已立。见好便收,是为上策。”
正说着,云淡封与几位掌门已含笑走来。
“世子殿下连番精妙剑法,令我等大开眼界。”云淡封语带赞许,“尤其今日懂得适可而止,顾全大局,这份气度,更显难得。”
别温瑜谦道:“盟主过誉,晚辈修为尚浅,还需向前辈们多多请教。”
“殿下不必过谦。”点苍派掌门笑道,“经此大会,天下皆知南陵王府后继有人。假以时日,必是武林中流砥柱。”
那位心直口快的孙长老也跟着接话:“谈尊教子有方啊。”
教什么?
教子?
别温瑜悄悄瞥了谈阡一眼,抿住唇才没笑出声。
谁让他大自己六岁呢?这下好了,不知情的只当是便宜爹白捡了个好儿子;知晓内情的嘛……倒像是儿子在跟前伺候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