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得起劲,甚至开始跟节奏点头:左三圈,右三圈,又扭腰又甩肩。要不是拖把头上全是水,他现在就可以直接上综艺节目表演《与地板共舞》。
问题就出在这过于陶醉上。
他一个回身,脚底板在水迹里“噌”地一滑,整个人优雅地完成了一个不合格的后仰动作——
“哎哟——”
“哐当!!!——”
拖把飞了,陆霁倒了,靠墙那一列书柜直接给他来了个“小地震模式”。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教材率先跳楼,后面紧跟几只瓷器、两个木盒、一把不知道哪年来的纪念扇,集体上演“自由落体”。
“嘭”“啪”“咣当”一顿乱响,清晨的宁静当场被他拆成渣。
陆霁屁股着地,先懵了三秒,然后猛地弹起来,像刚从监控录像里看见自己出丑的当事人:“完了完了完了——”
他脚底还打滑,就着半跪的姿势往前一扑,一边抓拖把,一边腾出手去接那些在空中划弧线的小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嘴里叨叨个不停,“妈,对不起,是我不孝……哎这个好像是奶奶当年留下来的……哇,谁把这种丑陋玩意放这儿的——哦,是我小学得奖那玩意……”
他眉心皱成一坨,眼睛瞪得像要把每一片碎瓷都看出亲属关系来。每捡起一块,他脑子里都自动弹字幕:
——这块碎的是谁送的?
——这块碎的是谁攒的钱买的?
——这块碎的是我的人品还是我的运气?
捡着捡着,手肘一碰,把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盒又撞出去半米,盒盖“啪”地摔开,里面几样东西骨碌碌滚出来,其中一个扁扁的东西在地上滑了两下,终于停在他脚边。
一幅小画框。
边角磕得东一块西一块,玻璃面上裂成蜘蛛网似的一片。但陆霁的目光没停在画上,而是顺势翻到背后——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2005年9月12日
他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按了暂停键。
“……2005年?”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念出来,“这是哪门子考古题?”
那是他刚有清晰记忆的年份之一,也是他脑子里一直小心绕开的角落。
他把画框放到一旁,小心到像在拆炸弹,又去捡散在旁边的东西。
盒子里还有什么?
一个涂了又涂、已经掉色掉得不成人形的奥特曼小飞机,被蹂躏得跟奋战回来的退役老兵;
一只绒毛已经结块的布偶,土得掉渣,却偏偏那张笑脸还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暖。
陆霁捏着那架飞机,嘴角抽了抽:“好家伙,这不就是我童年审美犯罪现场吗?”
手上是玩具,脑子里却像有人抽了一下插头,又给他猛地插了回去——一截一截的画面开始闪回:
幼儿园小操场,塑料滑梯烫得能煎鸡蛋,他跟另一个小孩光着膝盖在那儿疯跑;
他闯祸,被老师训得狗血淋头,角落里那个小孩悄悄塞给他半块饼干;
再后面,突然有一天,那小孩再也没来上学,他只记得对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翻着找手机,一看来电显示——香港区号。
“啧,又是诈骗分子给我提供‘香港豪宅投资机会’。”他下意识吐槽,但还是接了,“喂?”
对面不是诈骗吆喝,是一连串快得能把人压到窒息的普通话:“阿霁?我是三叔。集团那边出事了,董事会乱成一锅粥,陆承骁走了之后就……——你这边立刻飞一趟香港,先顶上去稳住。”
陆霁原本吊儿郎当的背影“唰”地挺直了,脸上的笑意跟刚才那瓶掉碎的花瓶一起碎干净。
“我知道了。”他压着嗓子,声音一下沉下去,“机票我让助理订,今晚就走。”
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备用胎继承人,预备役终于转正了是吧。”
他顺手把手机卡取出来,换上那张备用的香港卡。动作利索得像是这件事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回到四合院,在书房里正换着卡,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哟,现场怎么跟刑侦剧取景地似的?”
沈予安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杯咖啡,打量了一圈客厅:“你今天在林亦尧家是拖地呢,还是跟地球表面搏斗?”
“刚才主打一个人地合一。”陆霁抖抖手,“赢的是地。”
沈予安没多问,扫到茶几上的行李箱和香港身份证,挑眉:“决定好了?”
“嗯。”陆霁合上钱包,“去香港救火。”
“那……”沈予安顿了一下,“你手机卡也换了?”
“先用香港卡。”陆霁避开他的视线,“这边的事情,等处理完再说。”
“林亦尧那边——”
“该说的我会说。”陆霁打断他,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你放心,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拖延症。”
沈予安看着他,半真半假地叹气:“行吧,陆总,祝你在资本的海洋里乘风破浪,别忘了你岸上还有个天天给你背单词的小朋友。”
“我知道。”陆霁提起行李,“等我忙完,再回去给他补偿一整年的‘已读不回赔偿金’。”
话说得轻巧,脚步却一点都不轻。
阳光还是那样热情,照在他肩上,却留不下多少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