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尧突然觉得整张桌子都在向后倒，碗碟、汤勺、筷架，连同他刚刚才勉强拼好的生活秩序，一起砸稀碎。

他毫无预兆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原来我以为最稳定的东西，是别人演给我看的。那我考那么多试、写那么多卷子干嘛？我以为我是在给这个家争光，结果……这个家很久以前就解散了。”

陆霁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替他挡掉边上快翻掉的碗：“你别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林亦尧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的童年、我的作文、我所有关于‘家’的记忆，全都是一场大型布景，背后空空如也？你让我怎么接着演下去？”

陆霁喉咙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那就别演了，撕了剧本，重写。”

“你说得轻巧。”

“谁让你是我男朋友。”陆霁咬牙，“你把剧本撕了，我陪你重写，行不行？”

林亦尧怔住，死死盯着他，眼里的光乱成一团。

半晌，他猛地抓住陆霁的手，手指都在发抖：“那你别中途退场。”

“我退场你就可以告我违约。”陆霁说，“我连违约金都凑给你。”

这句话莫名其妙，却在此刻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绳子。

晚上，灯关了，院子里只剩下廊下的路灯在亮。

两个人坐在窗边，外头那棵老槐树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出黑白皮影戏。

“我决定了。”沉默了很久，林亦尧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嗯？”陆霁偏头看他。

“今年不出国，不去别的地方。不管你将来考哪，去哪念，你先忙你的。”林亦尧撑着下巴，“我妈这边，我得守着。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至少得有人陪她把剩下的戏演完。”

“那复读？”

“在北京找个学校，重新来一年。”林亦尧吸了口凉气，“我不是为了追什么名次，我就是想证明一点——我不是你们演出来的附属品，我是我自己。”

陆霁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好啊，那我也换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以后有空就跑过来看你，顺便查岗。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背单词、再欺负欺负欺负你。”他顿了顿，“我给你当复读生专属监督员。”

“你这监督员也太敬业了。”林亦尧哼了一声，“那你的成绩呢？”

“我全年级第一。”陆霁淡淡地说，“监督你，不耽误我继续当卷王。”

“……”林亦尧沉默两秒，“行，你卷你的，我赶我的路。你别嫌我拖后腿就行。”

陆霁伸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肩上带：“拖后腿也得把鞋系好，别摔。”

第二天午后，陆霁帮他在书房里翻资料，手一探，到书柜最底层又摸出一个薄薄的木盒子。

“你家怎么这么多盒子？”他嘟囔，“咱妈是盒子收藏爱好者？”

“那是我幼儿园的东西，你别乱动——”林亦尧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过来了。

陆霁已经把盒子打开了。里面一张褪色的合照，两个小孩：一个扯着另一个的衣角，一个嘴边沾着巧克力，脸被画了两个乌龟。

照片背后歪歪扭扭写着——“林亦尧送给 陆霁 小朋友。要一直做朋友哦。”

两个人一齐安静了。

“所以……”陆霁先打破沉默，“你小时候审美就这么糟？画乌龟？”

“重点是乌龟吗？！”林亦尧耳尖红透，“重点是——原来你是那个偷我香蕉的还弹琴特别吵的小孩！”

“等等。”陆霁皱眉，“你才是那个把我关在器材室的小坏蛋？也是说我弹琴很烂的小坏蛋？”

两人对视三秒。

“……操，我们幼儿园就开始互相残害了？”林亦尧扶额。

“挺好。”陆霁慢慢笑了出来，“说明你不是突然闯进我人生的，是从我最早的恶行开始就参一脚了。”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告白？”林亦尧不服。

“本来就是告白。”陆霁伸手捏了捏他耳朵，“童年互相折磨，长大互相救命，还挺般配。”

林亦尧被捏得一缩，抬头瞪他，眼底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还没擦干的痕迹：“那你以后可别又消失。”

“消失？”陆霁挑眉，“你放心，我要是敢消失，你就拿这张照片去我校广播站举报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恶贯满盈的那种。”

“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林亦尧拿过那张照片，轻轻抚了抚，“那就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来一次——不演戏，只过日子。”

“好。”陆霁回他一个很认真的“好”。

窗外的风吹动槐树叶，沙沙作响。

书桌上，一张旧照片、一摞新试卷摞在一起，旧的还没完全翻过去，新的已经摊开了——像他们的生活：真相再难看，日子还是要往前走。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撑场面。

阳光像刚学会撒娇的小孩，踩着院墙往里翻，一脚一个亮光往四合院里砸。砖地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花草都没睡醒，被这一通阳光一撩，叶子抖得跟刚被点名的学生似的。

屋檐下，一个人影正来回晃悠——

陆霁，一手拖把，一手腰，整个儿一副“今天不开门营业，只开门大扫除”的架势。

“吱——”

拖把在地上一划，声音悠长得像在给自己配BGM。

“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