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几位大臣远远望见程寻前来参见，仿佛生怕落后般争先涌来。他们先恭敬地拜见了前轿中的曲长霜，随即又纷纷转向曲长缨的轿辇行礼，使得行进中的队伍不得不暂时停下。

暮色渐浓，天际乌云低垂，似有雨意。曲长缨不愿在此久留，简单回应几句便命众人退下。

“吕大人，让队伍继续行进吧。”她隔着轿帘对外吩咐。

*

御街两旁，百姓跪伏在地，形成一道人墙。

班直卫士头戴凤翅金盔，外罩织锦战袍，按青、赤、白、黑四色整齐列队；仪鸾司力士身着销金绯色锦袍，头戴交脚幞头，帽上宫花鲜艳夺目。整条御街宛如一条流动的巨毯，一直延伸到巍峨壮丽、朱甍碧瓦的皇宫门前——这一切的盛大排场，皆是为迎接他们姐弟归来。

这就是权力。

……

曲长缨坐在轿内，指尖轻掀帘角，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她再一次深切体会到权力赋予她的力量。据说，从今日正午起，所有百官与宗亲就已齐聚广场，等候接驾。

“以真正的公主之气势，镇压后党之鼠目。”

在微晃的轿辇中，曲长缨的目光渐渐锐利。她在心中反复权衡，思量着某个决定的可行性。但当在陌凉受辱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当程寻那句“奸相赵瑞鹤已暗中联络后党旧部”的提醒在耳畔回响，一股被仇恨点燃的烈火仿佛挣脱了她的掌控，抢先一步支配了她的行动。

——不知赵瑞鹤联络的后党旧部中，是否也有“那人”？

——但无论有没有，在她与长霜归来的第一天，就拿“那人”开刀，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心存侥幸的后党余孽——这何尝不是一个震慑群臣的绝佳时机？

曲长缨闭眼。她的脑海内再次浮现起程寻告知她那日大殿之上，他执意提出要将他们姐弟送往陌凉的情景：

那日，寒阳冷冽，朝堂压抑。

初升为御史中丞不过半载的他，以他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坦然迎向御座上那位年轻新帝——曲云政的暴戾、审视的目光。

“陛下，”陆忱州无惧的正视着那视线，他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北方陌凉为表休战诚意，其国王愿送公主入我国为质，同时亦请求大曲遣宗室子弟前往陌凉，以示互盟。依臣愚见，此乃暂缓北境边患、换取喘息之机的良策。”

新帝曲云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润的龙椅扶手，唇边泛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拖长了语调：“哦？陆卿既提此议，心中可有人选了？”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年轻御史身上。只见他微垂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剑眉微蹙，似在万千思绪中艰难权衡。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吟后，他终是再度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凿入每个人耳中：

“臣愚钝，反复思量……论身份相当、于国本无碍、又最能彰显我朝诚意者……唯有翠微轩那两位殿下，最为适宜。”

几名嗅觉灵敏的后党官员听闻，立刻抓住时机，纷纷出列附和：

“陆大人所言极是！那两位殿下身份尊贵，正堪此任！”

“如今国库吃紧，北境用度浩繁，既陌凉会派仪仗前来边境相接，轻车简从，方显休战诚意！”

……

新帝曲云政面上笑意渐深，微微颔首，而正当他嘴唇微张，便要下旨之时——

只见陆忱州却突然再度扬声，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谕令！

他当即撩袍，竟是更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质子出质，代表的是我大曲国体与皇室颜面，仪仗规制，绝不可因俭省而轻慢！此非靡费，乃立威于外邦之必须！”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竟直直投向班列中那正死死盯着他的程寻，“程起居郎程寻，行事素来缜密周全，恪尽职守。臣举荐——由他全程主持护送事宜，务必使两位殿下安然抵达边境，仪仗不失国格！”

……

先提议将我们送往绝境，后又“好心”让程寻护送，陆忱州，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是在“猫哭耗子”吗？

念及此，曲长缨再无犹豫。她抬手掀开嵌满玛瑙的轿帘。

“吕大人。”她唤来身侧紧随的护卫军统领。

“公主殿下，敬请吩咐。”吕弋白躬身应道。

“此刻，宫中百官与宗亲是否仍在广场等候？”

年轻的护卫军统领言简意赅：“启禀公主，是。”

曲长缨艳红的唇角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吕弋白倾身靠近轿窗。

然而听完吩咐，他竟当即面露难色，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可是公主……那陆大人并非百官之首。况且卑职只是……”

“这又何妨。就说是传我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