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了。
大曲。
而这次坐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破旧的透风的马车了,而是车身镶满了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的六匹骏马驾驭的轿撵,其规制宏大,令人瞠目结舌。它主体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通体髹以深邃的朱漆,再以金箔勾勒出繁复华丽的云龙纹、缠枝莲纹,就连车门的门帘上,都是最精美的织绣,上面还嵌着玛瑙。
车队在官道上行进了整整二十日。前七日尚在陌凉境内,由穆赫率兵护送。直至边境将至,分别的时刻终是来临。
在陌凉境内的最后一处草坡上,穆赫勒住□□褐色骏马,笑声在辽阔的风中显得格外爽朗,“ 公主殿下,就此别过。但愿来日,还有机会与殿下并辔驰骋!”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您的小白马‘玉石’,我会代为照料。”
曲长缨于车辇中微微倾身,如今的气度比从前更添一份沉淀的华贵,眉宇间却仍留着旧日那份清韧。她声音放得轻软,字字却清晰:“感激你在陌凉多年的照拂,更念着……那一份‘同仇敌忾’的情谊。”
穆赫朗声一笑,扬手挥散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离愁:“殿下言重了。陌凉欠您的,何止是一份人情。”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线明亮的锋芒,“至于将来——两国邦交、互市通商,路还长得很。说不定……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他眸光清亮,话中有话:“记得我之前的提议。若欲在陌凉开拓商路,大可来寻我。”
“一定。”曲长缨颔首,“有缘再聚。”
“有缘再聚——”
穆赫调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在骏马扬蹄前的一瞬,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辆逐渐远去的华丽车辇。最终将那他所欣赏的女子,留在了自己的身后。
*
马车日夜兼程,在路上疾驰了整整十八日。待到第十九日暮色四合时,远方终于隐隐现出曲都巍峨的轮廓。
当车驾缓缓驶入大曲都城“曲都”城门的那一刻,曲长缨在轿辇中缓缓睁开双眼。
故国的风,带着她几乎要遗忘的、湿润而微凉的土腥气,从帘隙间涌入。这气息陌生得像隔世的梦,却又熟悉得让她喉头发紧。
她指尖轻抚过袖口繁复的绣纹,知道自己已做好全部准备。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质子,而是大曲朝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她必须用与生俱来的威仪,震慑那些鼠目寸光的后党余孽。
辇车在青石路上规律地晃动着,曲长缨微微蹙眉,平静的面容上透出几分尚未成熟的威严。她轻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大曲盘根错节的派系。
据她所知,朝中如今主要分为三派:
首当其冲是以首相平渊、乔木良等先帝老臣为首的“旧朝派”。他们执着于恢复先帝旧制,是朝中最保守的、最□□的一股力量。只是如今,旧朝派的很多官员都已经在曲云政的暴政之下辞官回乡。这股势力已经有凋零趋势。
其次,第二派,便是穆赫口中那个“奸相”赵瑞鹤与赵权方父子,以及陆炳泽……还有陆忱州父子为代表的后党派。尽管曲云政母子已死,后党势力大不如前,但正如穆赫所言,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加之云政帝之死疑点重重,这股势力依然不可小觑。
“陆忱州……”
念及这个名字时,曲长缨心口仍会泛起细密的疼痛。曲长缨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强迫自己将过往种种尽数抹去,只在他身上贴上一个标签——敌人。一个需要警惕、需要报复的敌人,这样,她才会好受一些。
而第三派,是近年来崛起的“清明派”,以丞相尚延廷、三朝元老审判司陈运展,以及程幕连、程寻父子为代表。程家父子早年曾依附后党,但因不满其赶尽杀绝的作风,最终改弦易辙。这一派不依附任何势力,只求停止朝廷内部的肃清风波,主张还政于民,让百姓休养生息。
而如今随着她与弟弟长霜的归来,这三派势力必将重新洗牌。未来的朝局只会更加诡谲难测。他们姐弟二人涉世未深,唯有相互扶持,步步为营。
而这一切谋划的第一步,就是培养属于自己的、忠心不二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