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语气平静，面上波澜不惊。然而在吕弋白看不见的轿内，她早已攥紧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吕大人，有劳你现在就去办。”

*

大曲宫室绵延宫城五里，气象万千。

推开厚重的宫门，举行大典的阳庆殿便巍然矗立于视野中央。殿宇四角高高翘起，如展翅欲飞的大雁，既显优美又不失雄浑。阳庆南侧是各级官员处理政务的殿堂，以门楼相隔；北面的偏殿则是皇帝日常视朝的前殿，朔望朝会、郊庙典礼后的受贺仪式，以及接见各国使臣，均在此举行。

除此之外，宫城内还有大小宫殿八十余所。往日的曲长缨因无人庇护、身份卑微，对这些殿宇大多只闻其名，未曾亲临。而今，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时移世易。

尤其当她看见百官齐跪在青石板上，躬身垂首静候车驾经过时，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既让她不安，又恍若梦境。

曲长缨掀起轿帘，嘴角扬起一抹夹杂着荒诞与恨意的笑。无需寻觅，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跪在众臣最前方那个身着朱色官服的身影。

呵……

他梳着齐整的发髻，头戴木衬为冠、外罩薄纱的幞头，展角以铁丝与琴弦竹篾支撑，显得平整而庄重。他低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仅仅是他这般平静沉稳、一丝不苟的跪姿，就足以让她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那火何止此刻在燃烧，它已灼烧了整整三年六个月！

“陆大人。”

心头绞痛，曲长缨在轿辇经过时示意停下。她掀帘望向他，嗓音干涩而微颤。

陆忱州并未抬头。“微臣，参见公主。”他俯身行礼，头垂得更低。

曲长缨冷笑一声，示意要下轿。

随着后半段队伍缓缓停驻，不仅是随行人员，所有跪地大臣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陆忱州身上。

此刻乌云压顶，天色可怖，而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曲长缨下轿所带来的肃杀氛围。每个官员都屏息凝神，手脚冰凉，任凭阴风钻入后颈。

跪在陆忱州身旁的几位大臣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任何细微举动都会引火烧身。

在侍女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走到陆忱州面前。她的朱色锦履踏过水洼，泥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抬起头回话。”她扬声道。

陆忱州依言抬头。

于是，曲长缨再次看到了那张令她愤怒的、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眼睫低垂，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掩了部分眉眼，却掩不住那向下凝视的、漠然而平静的眼神。即便此刻跪在她面前，他依旧脖颈挺直，眼神中透着从不向任何人折腰的孤傲，那份倔强令人心生恨意。

可笑！当年他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他们姐弟送往陌凉为质时，可曾对得起这份“傲骨”、这份所谓的“忠贞”？！

曲长缨不自觉地更加憎恨起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

“陆大人，”她强压怒火，向前倾身，笑眼逼视，“你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我却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陆忱州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轻笑出声，“当年你在大殿上力劝先皇，将我们送往陌凉为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是吗？”曲长缨道，“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那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当年‘为国尽忠’的‘丰功伟绩’！！”

话语中的讽刺尖锐如刀，在场官员无不心领神会，纷纷将头埋得更低，几乎叩进土里，连呼吸都变得奢侈。曲长缨却不以为意——如今的她手握权柄，再无顾忌。她冷静地注视着陆忱州，连语气都像极了发狠时的陌凉王。

“既然如此忠心耿耿，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跪于阳庆殿外。陛下说今晚要批阅近三年奏折，了解大曲近年战况，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可否？”

她冷笑着，目光如冰。

在场众人皆明了——这绝非垂询，这分明就是明明白白的罚跪。然而现场气氛压抑至极，无人敢出一言。原本奏响的礼乐戛然而止，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呼啸，更添寒意。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唯有陆忱州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微臣，遵旨。”

所有画面骤然收束，凝成她眼底一点淬毒的寒光。

曲长缨冷笑一声，立刻回身，满意地坐回轿中。当轿辇再次平稳前行时，唯有她能听见自己心口那撕裂般的破碎声——夹杂着快意与痛苦，如此矛盾。

队伍渐远，恢弘的礼乐再次铺天盖地响起，试图抹去方才的恐怖氛围。

待曲长霜步入大曲殿中央，命百官平身时，清冷的石板上，终究只剩下陆忱州一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如一座孤寂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