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对于烟花的政策逐步收紧，以往过年时小区里还有人偷着放烟花，今年夜空暗得彻底。江霓曳跟杜女士窝在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摆了一盘子瓜子花生。

电视机里正演着小品，台下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贴着裤子的手机一声闷响，江霓曳偷偷瞥了眼身侧坐着的杜女士，对方正专心致志地边嗑瓜子边看春晚。

她脑袋仍抬着，眼睛却使劲往下瞥，用大腿挡着手机，手指点进了微信页面。

烦人金毛犬：【在干嘛呢？】

江霓曳单手打字：【陪杜女士看春晚。】

烦人金毛犬：【春晚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我。咱俩视频。】

江霓曳：【……滚，你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

江霓曳：【你几号回来？】

烦人金毛犬：【后天。】

江霓曳：【不在外婆家多待几天？】

烦人金毛犬：【怕你太想我。】

江霓曳：【神经病。】

烦人金毛犬：【？你问我几号回来不就是想我的意思吗？难道我理解得不对嘛？（瞪眼.jpg）】

江霓曳：【……不对，我巴不得你别回来。】

“要回消息就大大方方地回。”杜女士突然开了口，“少躲躲藏藏的，你以为你妈眼瞎吗？”

江霓曳一僵，立马摁灭了手机，扭头瞄杜女士一眼，对方依旧正目不斜视地看春晚，也不知是怎么发现她在同人聊天的。

“同事。”她轻轻咳了两声，摸摸头发，“群里大家在祝新年快乐呢。”

“你少来，你妈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她强调：“真的是同事。”

说完，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好困啊，我要先回房间睡觉了，晚安。”

房门一关，江霓曳往床上一倒，给袁繁谨弹了个视频通话。

他接得挺快，屏幕上弹出一张熟悉的脸蛋，乡下太冷，他鼻尖被冻得通红，正蹲在自建房门前的台阶上，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戴着个帽子，盯着屏幕上的她瞧。

江霓曳眯眼仔细看了看，忽然道：“镜头拉远点，我看看你穿的什么。”

他低头望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反倒把镜头拉近了些，整张脸怼镜头上，“不要。”

“你让我看看。”江霓曳没忍住，“噗嗤”一笑，“看看你这身罩衣。”

饶是袁繁谨，也躲不过到了乡下被外婆羽绒服外套红格子罩衣的命运。羽绒服本就宽大，外头的罩衣紧紧束着，显得整个人臃肿得像中年大叔……如果抛开脸不看的话。

“你当我想穿吗？我抗争过了的。”袁繁谨不乐意了，“我妈非要我穿上羽绒服，外婆非要我套上罩衣……行了你别笑了，你打视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她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才问：“乡下放烟花没？我想看。”

“有，你等着。”

乡下房子前有一大片空地，正适合放烟花。他下午从山脚的集市里买了好几个不同花样的，装了慢慢两大袋，此时正搁在空地上。

袁繁谨从屋子抽屉里拿了个打火机，又冲出来。

“看好了。”

他“啪嗒”打着了打火机，点燃引线，镜头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

身后“咻”一声，袁繁谨在远处站定了，才将镜头对准天上。

漆黑的夜幕，一条纤长的白光极速攀升，像逆行的流星，直至抵达某个顶点，“啪”的一下绽开，墨色帷幕上被洒了一把闪亮的碎钻，金色的火星四溅，很快流泻而下。

天空下起了一场烟花雨。

“好看吗？”袁繁谨在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中大声问。

江霓曳侧躺在床上，在一片安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内的喧嚣，弯起唇，轻声应：“嗯，好看。”

“肉眼看更好看。”一箱烟花落幕，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了一盒仙女棒，抽出一根，“怎么样？心动吗？要不……明年过年，你跟我回乡下，这样你就能看到了。”

“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

“你的身份可多了。”他在半空中摇晃着仙女棒，金灿灿的火花一抖一抖地在朦胧夜色里划着。

“发小，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现任室友……”

他一个一个报着她的身份，她看着仙女棒一笔一画地写——

女朋友。

她握着手机的手麻了。

“怎么样？”袁繁谨语气轻快地问。

“随便。”她心照不宣地答。

-

袁繁谨回来的那天，江霓曳特地前去公交车站迎接。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牛仔裤。她朝后捋捋头发，想了想，又折回去，将羽绒服脱掉。

“你要出门的话顺便把垃圾丢掉。”杜女士说着，见到她的动作，又皱眉，“哎哟，外面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件大衣干什么？太薄了，会冷的。穿羽绒服。”

“没事，我很快就回来了。”江霓曳对着镜子戴上耳环。

她的耳洞还是大学时期陪着袁繁谨去打的。

袁繁谨这人，爱美归爱美，怕疼归怕疼，进了店，老板举着工具叫他坐下，他盯着尖锐的穿孔针，身子邦邦直。

到最后，江霓曳实在看不下去了，叹口气，伸手将他拉到身后，冲老板道：“我先来吧。”

“你也打？”身后的袁繁谨探过头问。

她“嗯”了下：“我也打。”

现在，她对着镜子左右照照，亮闪闪的银耳环，缀着颗星星。

是打完耳洞后他挑的。

公交车离家有些距离，走过去要一刻钟左右。

外头的天实在冷，昨夜的小雪堆在路边，冷风一刮，江霓曳默默把大衣裹紧了些，低着头将脸埋进围巾里，闷头往前冲。

天还未暗，路灯先已亮起，昏昏在她脚底投下几道影子，随着她的步子一同往前，奔向她应该奔去的地方……

她冲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过去她同袁繁谨在人行道上推搡打闹的身影散了……

迈过人声喧嚣、车流涌动，过去袁繁谨隔着老远笑着喊她名字的嗓音扩开……

路过儿时的校门口，过去她拎着袁繁谨的书包带子，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