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江父坐在咖啡厅的靠窗处。
窗外阳光灿烂,街头梧桐叶掉了一地,卷曲的边缘,枯黄的颜色,凸起的叶脉像苍老的皱纹布在佝偻的叶面上,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现在的江父就如同那片枯叶。
江霓曳仔细观察着她的父亲。
太久没见了,他的白发落了满头,眼睛的颜色愈发浑浊,眼下的沟壑深了些许,胡子剃得还算干净,却难免还是留下点黑色印记。
听说他的创业又失败了。
她说不出什么“好久不见”的问候语,倒是他自顾自地问着她的近况。
最近怎么样?在哪上班?BRA啊,好工作。
结婚了吗?那谈恋爱了吗?啊,男朋友得擦亮眼睛好好选。
买房了吗?住在哪?什么,和那小子合租?你怎么能和一个男生合租呢?你……唉,我不说你了。
对了,你妈过得还好吗?
她妈。
提到杜女士,江霓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对谁?”他愣了下,很快恍悟,摸着咖啡杯,上升的雾气缓缓化开,他低头叹了口气,语气悠悠道,“我和你妈,也恩爱过几年,可是生活嘛,柴米油盐酱醋茶,你妈太理想化了。”
“小时候你跟我说,当初就是因为她的理想化你才喜欢上她的。”
他一愣。
“是是,你记性真好。”他看着杯子,缓慢道,“那是年轻的时候,你知道的,我可能有点……现实,那会儿我遇见你妈,我有点瞧不起她,她被家里人养得很好,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可后来我看着她,她不富裕,但很明媚、大方,她所憧憬的那些,我明明知道实现不了,但还是会忍不住陷在她的美好幻想里,我就这样喜欢上她了。可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那样了。”
“变成那样了?”
“她还是那样理想化,但她变得不再明媚,她尖锐,她不可理喻,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她只叫我不要烦躁,总有办法的,有什么办法?难道她有办法?她一个家庭主妇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她的理想化就成了缺点。是我顶着生活的重压撑起这个家,她凭什么跟我吵架?”
“所以呢?”
“生活嘛,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不适合生活。”
她点点头。
这就是他出轨的理由。
“那我呢?”江霓曳又问。
“你?”他讶然地看她一眼,“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希望你不会变成和你妈一样的人,所以我精心地培养你、爱护你,所以我当年跟你妈离婚都不敢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要不是你当时翻了柜子……总之,你能有今天的成绩,应该谢谢我。”
她突然笑了声。
“我确实应该谢谢你。”江霓曳终于抬头看向他,手指轻轻撇过眼角,语气很平缓,“是你教会了我,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能让爱的人幸福明媚。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能撑得起爱人的理想主义,拉着她向前走。人只有足够有能力,才不会将不幸和贪心怪罪于他人。”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她不答,扭过头看窗外,风一吹,落叶又滚远了些,枝头光秃秃一片,但等过了年,迎来了春天,很快,又是明媚的一片盎然。
时间就是这么奇妙,无论上一个冬天有多寒冷、多干枯,只需要一眨眼,百花就盛开了,这样交替下去,人生的路不知是几场冬春换季。
这一刻,她突然释然了。
童年里那个和颜悦色的长辈、面带爱意的父亲,就像一个泡影,轻轻一戳,“啪”的一下破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狂妄自大的陌生人而已。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啊。
“我曾经以为,能力就是赚钱的效率,是优异的成绩,是站在金字塔尖,所有人都对你尊重敬佩,今天看见你,我突然发觉,原来能力还包含了责任、坦诚、胆识、自我和解、爱人的勇气、变得快乐的能量……等等。”
“我不会活成你那样,因为我有能力,我不会被你口中的生活压垮,因为我爱的人就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还是看着窗外,语气那样柔和。
“爸爸,你该和我的生活说再见了。”
她要他留在她人生的上一场冬天,好让她裹着正浓的爱意走进烂漫的春天。
……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掉坑里了?”袁繁谨看见她的第一眼,立即站起来,抱怨。
午餐的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店里的人也逐渐减少,头顶的灯光依旧开得明亮,配合一点从玻璃门落进的阳光。
今天的天好得实在不像话。
她一步步走近他,步伐迈得很缓慢,最后,停在了和他仅距一步之遥的地方。
“袁繁谨。”她凝视着他,开了口,“你过来一下。”
他似乎有点疑惑:“怎么了?”
江霓曳不说话,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头明亮惹眼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总是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他正站在她面前。
她从鼻腔里呼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
江霓曳说着,蓦地跨前一步,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