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仙君此话一说出来,傅长莘突然懂了方才两人身上的违和之处:白眉仙君的怜悯,还有邪慈一反常态的沉默和隐约的焦躁。
可能......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这件事情,先前白眉仙君就一定已经同邪慈说过了。只不过白眉仙君无所谓邪慈的想法和态度,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杀掉容珠的存在,所以才没有插手邪慈意图瞒着自己的这件事。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白眉仙君所说的一席话,才让他改变了态度,直接将这件可谓“生死攸关”的事情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以至于就连牧珈听到后,一贯沉稳冷静的她在看向傅长莘时,都少不了染上惊诧和同情。
“你看看你,你非要问。”
大约是觉得这气氛实在是太过僵硬和压抑,白眉仙君便试图说些能让在场的其他人放松下来的话。
他不走了,又坐回椅子上,本来使了个眼色想让傅长莘也坐下……
结果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眼神看似聚焦在一点,实则又有些飘忽不定。
反正是没看自己。
白眉仙君暗想:也是,还能是怎么了。任谁知道自己要不久于人世都不可能真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把那张没有字的纸递到傅长莘面前:“每个凡人在天界都有记载自己命数的命簿,碰一下,就能看到上面写什么了。”
闻言,傅长莘缓缓伸出手指。
触碰的一瞬间,纸张突然发生了变化。
墨色的火裹挟着仿佛纸张真正燃烧时才会出现的黑烬,自下面的一角而上;春日桃花才会有的浅淡水红如同被揉进了水波里,间或有花瓣顺水流下……
两道颜色碰撞后又从交融的一点散开为圆圈,此时纸张已然完全消失,只有几排字浮现于两色交织的光圈之中。
——其生伴奇缘
——其路踏荆棘
——其去染沉疴
——其命隐迷离
前四句……像一首五言诗。虽没多少字,倒很符合身为命簿的特点:它是把自己这一生的来去缘由,写了个详尽。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句,倒好像是命簿对一个凡人一生的评判。
——能解哀思能解愁,唯叹不得解自忧
冷漠又真实。
傅长莘那触碰命簿的手指蜷了一蜷,最终整个手臂都垂在了身侧。
“其去染沉疴”多半指的就是前几日,安纪先生和李训身边的太医一道对自己说的那件事情吧。
当时他二人只说自己头部的旧疾似乎生变,可诊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是尽力好好养着。并且两位大夫还再三告诫自己务必少费心神,好好保养。
可傅长莘自己也清楚,人活在世,哪能一点心神都不费。
况且她也是心里存了侥幸,想着不一定真的会要命。
不成想,如今命簿就在眼前,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大限将至。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不过这次打破死寂的是傅长莘,她深吸口气,轻声笑了一下,确实蹙着眉抿着嘴角的苦笑:“那不知仙君是否知晓,我还有多长时间?”
这些并没有写在命簿上。白眉仙君做出回想的神色:“看了你命簿后我就去查问过。怎么说呢......人间四月芳菲尚能得见。但如果你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或许就见不到今年夏日的成片绿荫,也闻不到荷香了。”
四月芳菲......绿荫与荷香......
傅长莘略一思索:若如此说,自己与世长辞的日子,可能就在今年的生辰前后吧。
“不过,现在不就有个现成的机会,能解你眼下的忧患吗?”
白眉仙君说得倒也对,她傅长莘现在除此之外,无路可选。
局面如此,她也只能接受。
毕竟若非实在无路可走,谁会心甘情愿去死。
但对于白眉仙君所讲的,傅长莘却仍存有些许疑惑。
“在想我怎么才能给你这个活下去的机会?”
白眉仙君起身,走向窗边的同时继续道:“如果只是让你继承瑾瑜山神的法力,对你而言,无非就是在死之前能有这么几个月变成了一个拥有强大法力的凡人而已。”
他将窗子推开,接下来说的却是和方才完全不相关的一句话:“告诉我,外面有什么?”
傅长莘微微侧目。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外面的街上有什么。
这是身为凡人的她活了将近十八年的世界,这里有一切她熟悉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