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行人、车马、商铺；小到门口扎着的纸灯笼、路边老妪编织箩筐时抽出的竹篾。

但显然，这些都不是白眉仙君抛出这个问题时所准备好的正确回答。

“是时代。”

“人寿有尽时，王朝时代亦然。傅长莘，你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或许很快就要覆灭了。”

傅长莘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人头攒动的街上，心想白眉仙君所说的这件事，意外却也不意外。

这段时间越发猖獗的流寇、璐王李训口中那怠慢朝政又视人命如草芥的圣上。

如此种种，无不昭示着天下将乱。

眼前的这条街上虽然看似祥和平静，但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复今日景象了。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了那么多灭亡的时代。每逢人间王朝更迭，都堪称惨剧闹剧。况且先不说凡人，这个档口上，总有品行恶劣的妖啊鬼啊的出来钻空子添乱。”

他说到这里，傅长莘算是明白过来了。

她的所想立刻得到了印证：“救济也好，镇压也罢，届时必定会需要更多力量。你二人，可以在天界的考虑之内。”

白眉仙君先回去了。

走的时候，他原本还是那副看上去松弛到有些吊儿郎当的做派的，说此事自己还需要先回天界做些准备，让傅长莘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别在外面晃荡了，挑个日子收拾收拾回桃花源。

可恰在此时，中途曾短暂离开屋内的牧珈，回来后便俯身在白眉仙君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应该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使得白眉仙君在听过后神色骤变，一改平日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神色离开了，同时告诉傅长莘，自己因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会多花些时日。

屋子里又只剩下傅长莘和邪慈了。

邪慈掩上了那扇被白眉仙君打开的窗户，正在心中暗暗猜测傅长莘会对自己想要瞒着她一事作何反应时，一回身，见傅长莘已然冷着脸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了。

也不知道她是走路太轻，还是已然完全掌握了刚学的术法。

总之还把邪慈给吓了一跳。

邪慈微微垂首看向傅长莘，发现虽然眼前人的面色是冷着的，但此时此刻却能从她眼里看到几丝极其明显的怒气。

房间里没别人，况且她都这么直直盯着自己了……

只可能是冲他邪慈而来的。

或许是因为四目相对，所以邪慈比起方才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觉得心虚。他瞥开了视线，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余光中却见傅长莘微微蹙眉，眼角也因为在隐隐用力而耷拉了下来。

随着她神情的变化，原先那些凌厉的怒色仿佛被抽离得只剩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些许的埋怨和嗔怒。

随后，出乎邪慈意料地，他见傅长莘垂眸叹出口气后，突然伸出双手使劲推了自己肩膀一把。

倒也不是能把他推下楼去的力道，但也因为措手不及，所以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的时候还磕到了桌沿上。

不过这只是为了解气的小小报复似乎让傅长莘心情疏解了不少，连方才的嗔怒也近乎不见了。但她依然冷着脸瞪着邪慈：“想解释？是想说，怕我知道了伤心欲绝？”

“那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傅长莘不再和他对面而立，而是抱臂轻轻旋了个身，和邪慈并肩靠在了桌沿上。

只不过她没再看邪慈，而是低着头，自言自语般：“难道你还想瞒我到最后一刻。”

“不是。”

他如此果决快速地回了傅长莘的话，神色间甚至还能看到些慌张与急促，和和平日里他那总是游刃有余、温温和和的样子截然不同。

以至于傅长莘都侧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是现在不想告诉你来着。”邪慈说话难得有点显得如此不坦荡。“本来是觉得你刚刚醒过来，想等你好好修养一阵。”

“确实也是不想让你现在就这样伤心伤神。”

“但我还是做得不对，这是你的生死，你最有理由第一时间知道的。”

“对不——”

剩下的一个“起”字还未出口，邪慈便感觉嘴唇传来了一阵又冰又硌的触感。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傅长莘收回了将邪慈的话原地抵回去的刀把，郑重地看着邪慈：“我确实是不太高兴，没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能高兴。但仔细想想，我也已经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幸运了。”

“况且如果现在交换一下我和你的处境，我也十有八九会做出和你同样的选择。”

“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太过自责的念头。”

傅长莘维持着这个侧过头看他的姿势，心想要是你真的太过意不去，反正往后可能会有数不清的年头要一起度过，够你想尽花样“讨好”我了。

但她又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于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而是改为用刀把戳了戳邪慈的手臂：“走吧，我想走回南屏坊，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