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升腾而上的热气中若隐若现:“她大约是真的很爱重自己所创造的墨屏和容珠吧,所以希望可以用这道术法,让世间任何存在都无法杀死她们。哪怕其中一个在当时都还没有灵识、不曾化形。”
原来是这样。
所以白眉仙君尝试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杀死容珠。
傅长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间,为了方便带着,她让那把被墨屏的真身修补完好的佩刀和枕潮一样,也再次变成了一枚戒指。
它依旧还是不规则的两边,一边是镂空,一边是小花与藤蔓缠绕的模样。只不过从原先通体的黑玉,变成了黑玉与泛着银光的金属相间的质地。
就连细小的花瓣和叶片尖端,也变得比原先更加锋利了。
傅长莘此刻明白过来,容珠也无法杀死她,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墨屏的转世,又或许是因为墨屏的法力如今在自己身上,而她的意志也认同了“傅长莘”这个人。
她好像知道白眉仙君所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如果以此身对抗容珠,哪怕两人互相杀上对方千次万次,结局都还是只有一个。
“仙君是想让我像继承墨屏的法力一样去继承瑾瑜山神的法力,从而尝试解开容珠身上的法术限制,对吗?”
看白眉仙君的神情便知道,傅长莘的这番推测完全是和他的计划一样。
不过傅长莘问出刚刚那句话之后,就再没下文了。白眉仙君见她明显是在思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和得失,于是很是慷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就是。”
这件事自然不算个小事,傅长莘确实有很多想问个仔细的地方。
原本第一个忧心的,是事成之后自己会不会被天界“卸磨杀驴”。
毕竟如果她身上只有墨屏的法力,可能还不会被天界那么忌惮。
但如果是一个凡人却拥有神仙的法力,那就很难说了。
白眉仙君虽然看似大大咧咧好说话,可终究不是个傻的,否则也做不上这天界“大理寺”一把手的位置。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她不愿意,眼下自己和邪慈绑一起也未必是白眉仙君的对手,最后怎么都还是得走上这条路。
如此看来,在此事上挣扎,倒是没什么意义。
那么剩下的便是其他顾虑和疑问了。
“仙君可曾想过,容珠没法杀我,归根结底,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我即是墨屏。可我毕竟不可能是瑾瑜山神,仅仅只是继承山神的法力,真的就能让容珠身上的术法失效吗?”
在场的人都知道,瑾瑜山神和墨屏不一样。
她的灵识和意志,真的已经不复存在了。
白眉仙君一脸“你说的自然也有道理”。他点点头:“我也没办法啊,总得试试,万一能行呢。”
……他都如此说了,傅长莘也只能跟着认同他的说法。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似乎心里也已想定:“那不知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准备?”
“那倒不用,你人在就行。倒是我估计得花上一番功夫来做些准备。其余的……瑾瑜山神和你都诞生于如今的桃花源,那里与你们关联甚深,自然是需要回到桃花源,才更能确保万无一失的。”
原来方才在玶山,邪慈说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朗州城,就是因为这个……
原本还以为,再也不会回去了。
白眉仙君说到这儿,还拖着长音感慨了一番:“哎——想想前几天,我扮成牧珈试探你,那时候见黑玉骨扇在你手中并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你于此事无非就是个局外人。如今看来,真是意料之外。”
“行了!”白眉仙君两手往腿上一撑,站起来,似乎是要走。
“仙君请等下!”
听得身后傅长莘同样起身并叫住了他,白眉仙君只好扭过半个身子。他没发话,而是在等傅长莘的下文。
“我从儿时开始,到现在,始终认为人的命数是天定也是人定。天定之事,有好有坏。譬如遇上容珠,邪慈和我都并非出于自愿,但无论事情到了何种局面,只要有能够解决的办法,自然都是愿意一试,无论是何结局,都是我个人所选定的。只是确实没想到这办法会是如仙君所说的那样。所以在此斗胆想同仙君做个约定,如果事成,希望仙君可以助邪慈脱离桃花源的桎梏,让他可以自由行于天地之间;也希望仙君至少收回我身上的法术,此后,愿与如此种种,再无瓜葛。”
这话像是为当下而说,又像是憋在她心里很久,如今终于借着眼前的时机说了出来。
一番话毕,傅长莘向白眉仙君郑重行以一礼。
她很少说这样多的话,也很少这样向别人请求什么。
可在场的其他三人中,反而只有牧珈在见到傅长莘如此言语和行径后,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反应。
如果是白眉仙君,他该是同牧珈一样略显错愕。错愕之余,还会沉思该如何给傅长莘答复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几乎可以称作怜悯的目光看着傅长莘。
至于邪慈,他的古怪甚至不止是当下。
打从白眉仙君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可尽管未发一言,他的每一个反应,却都被傅长莘的动作所牵引着。
于是眼下,当他看到白眉仙君沉吟片刻,抬手间手中多出一张空无一字的纸时,他那别扭的沉默终于是维持不住了。
“仙君!”
“天定……人定……”
白眉仙君喃喃念着这四个字,脸上那一贯轻松,甚至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笑意,早在方才听见傅长莘说“此后”二字时,便逐渐从脸上消退了。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也低到像是被掩盖在了这冬日的大雪下:“人定之事,也总要有人在才行。”
傅长莘那双因为喜欢板着脸而总是略略垂着的眼睛,在不敢置信得情绪中逐渐睁大。
仿佛记忆在不受控地自己倒退,让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白眉仙君那晚,他扮成牧珈飞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隐约猜到白眉仙君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