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萝一步步走向玄衣女子，任凭其周身气焰灼伤自己，就像盛瑛无数次靠近那般，她在对方困惑的神情中，上前将其拥入怀中。

剧痛蔓延全身，犹如当年肉身爆裂之痛，可她没有松开半分，手臂渐渐用力，越环越紧，声音疲惫而满含愧疚：“对不起。”

玄衣女子身体猛地僵住，目光变得愣怔。

昔日在无上山，她曾尝试过接纳，那时的她想得很简单，但究其根本，是为了不让自己痛苦，而非真心认可。

后来又历经种种，随着碎片渐齐，神格亦在逐渐恢复完整，她始终在对抗体内的力量，还有每一面的自己。

她从未正视过自己的阴影。

那部分总对她冷眼恶语相向，咧开獠牙，恨不得咬断她的脖颈，可那又何尝不是她对待那部分的态度呢？

万年前，她试图毁灭，发现无法毁灭之后，不惜自毁也要强行镇压。

她费力想要将其逐出身体，但那部分不也是自己吗？

在天门外，她斥责父亲和母亲自以为是，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

她甚至并未完全接纳自己，竟奢望外界接纳她。

泪珠滴滴滚落，她一遍遍轻抚玄衣女子单薄的后背，感受那暴躁稍平，手移至其修长的脖颈，拇指轻轻摩挲。

那部分因父亲与母亲的争辩而生，也因感受到世间的悲苦而生，是她所有黑暗凝结而成，她一直不愿正视，不曾给予理解，才会长成偏执冷漠的模样。

压制全然无用，哪怕她将其封印，再世为人的她，依旧会生出新的阴影，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子。

“是我自以为是，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这么对我自己，我们本是世上最亲密的存在，我却亲手将你推开，让你独受万年孤寂。”

“盛瑛其实早已告诉我答案，而我却不曾听入心里，或许是为了能真正融入六界，想将自己变成六界喜爱的样子，才会惧怕看见自己的阴影，可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不该是这样的。”

“我错了，我没有理解你，没有好好和你言语，在你害怕时没有拥抱你，在你难受时没有陪伴你，在你迷惘时没有指引你……在你承受那么多后，我还想着剥离你。”

“所有一切才构成完整的我，如果没有你，我怎能走到如今？我让你感受爱，可我都没有真正爱你，自己都没真正弄明白的事情，又怎能强求你懂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玄衣女子的脊背亦在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朦朦胧胧中，红衣女子从后面拥住了玄衣女子和她，压抑的哭泣声渐渐放大，周围的煞气消失得一干二净，连那铁笼也不知何时化作了流云。

金光绽开，三重身影渐渐重合到了一处，玄衣女子和红衣女子都消失了，偌大的识海里，唯剩野萝一人。

明明只身一个，野萝却不觉孤独，她感到身上某处残缺的部分，至此才真正完整。

野萝飞出了识海。

狂风呼啸中，野萝身形不动如山，圣洁白衣不染纤尘，在风中飞舞成蝶，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沉稳冷静。

野萝强压体内暴躁的力量，对着远方的曦神道：“母亲，我终于明白，您为何永远心怀希望，不是看不见黑暗，而是您坚信，每一点微光都值得守护。”

她转过头：“父亲，我也终于明白，您为何执意毁灭一切。不是憎恨，而是出于爱。您爱这个世界原本混沌的模样，不愿见它滋生的不完美。您爱着世间万物，不忍见其受苦。”

野萝话锋一转，扬声道：“但你们的路，都走得太绝对了！”

她伸手指着每一界：“父亲，母亲，二位请看。”

天界，先前危无厌倒下后，被群魔撑起，再度站了起来，哪怕抵不住强攻，一波倒下，又有一波抵上，如此循环往复，竟阻止了枢机台坍塌。

冥界，凌坤沉入忘川后，一只、十只、百只……他被水中的魂魄托了上去，又被岸边的魂魄用力拉回，数以万计的魂魄和他一起，将奈何桥举了起来。

魔界，亦有无数天兵天将扑上龙身，外围的神仙们引渡清气为其疗愈，在强大的合力之下，稳住了归墟渊的崩裂。

妖界，幼箐坠入妖群后，数次试图振翅起飞，却次次坠落，最后一次时，成千上万的小妖化作羽毛，凝成她的双翼，助其再度腾空。

人界，随着法阵褪色，浊气浸染的乌云在不少地方沉坠，却有千千万万的凡人举起双手，将乌云托起，即便力量渺小，一人力竭倒下，便有十人接上，十人倒下，便有百人顶上……就这样，竟未让乌云压垮自己和大地。

“六合无间阵将整个六界连成一个整体，哪怕父亲力量无边，可六界依旧在用它们的方式拯救自己！若世间只有痛苦，众生何必这般挣扎！父亲和母亲拥有世间至强之力，却总按自己意愿行事，这样，对众生真的公平吗？”

野萝立于电闪雷鸣间，身上光影忽明忽灭，那双红眸却亮得出奇：“天行有常，自有其序。神之力，辅而非宰，予万物以生机，亦予众生以自择。顺逆成败，福祸荣枯，皆在己身。何不以混沌容纳百川，许六界哭笑自由？”

此话一出，众生皆滞。

就连那两位古老的神祗亦僵在原地。

曾误会、辱骂过野萝的生灵，此刻哭得眼睛红肿，望向她的目光里只有深深的敬意。

阮思那双始终冷硬的眼眸，竟也温软了下来。

野萝笑得温柔：“父亲，那首曲子不是那样的调，听完您的了，现在，便听听我的罢。”

空灵飘渺的哼唱自半空传向远方，歌声所到之处，众生似见春意盎然，又见秋叶萧瑟，似嗅清雅芳香，又嗅腥臊恶臭，似闻欢声笑语，又闻哽咽悲泣，似觉暖阳拂面，又觉寒风刺骨……

野萝强忍体内力量冲撞之苦，身上金光化作飞蝶，一只只扑向每一处迸裂的缝隙。

忽然，一道阴影将她笼罩，淇奥的身形若隐若现，正一点点化入她体内，变得越来越淡。

他的目光一如从前温和，哪怕身形渐散，眼神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淇奥竟想以自身来融合她体内的力量，野萝头皮发麻，摇头急道：“不要，快停下！”

底下戚星姝面色大变，嘶声道：“王爷！”

淇奥用力扬起嘴角：“野萝，吾从未后悔未听从六界之音的指引，因为吾相信，你不会那么做。你本就因爱而生，又怎会毁灭世间？”

“吾一直在想，为何吾与你的力量相悖，才知原是你在排斥吾的存在，吾知晓，这并非你的本意，而是你承受了常人不可见之黑暗。所以吾虽想，却不敢来见你。”

“这一世，吾能成为淇奥，能被你当做完整的个体，得到你真挚相待，还能与你结伴走过这样长的一段路，吾的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野萝眼眶通红，却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喊：“快停下，还来得及！”

淇奥将心中所言尽数吐露，只觉整个人彻底轻盈起来，他半透明的手欲握住野萝，却又停下，对她露出一抹最明媚的笑容。

“吾怎能……让你独自面对黑暗呢？”

话音方落，那静滞在半空的手渐渐消失，那双满含泪水的眼，亦随风逝去。

某个角落里，贺昶在地上缓缓现身，刚抬起头，便被天兵擒住。

淇奥最后一点身形，如烟雾般拂过她的脸颊，没有任何温度，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触感。

体内躁动的力量渐渐归于一处，痛楚明明在消减，野萝却听见心口传来一声碎裂。

在万年前久远的时光里，她不但一直忽视着自己的另一部分，甚至也未曾认真看过自己的影子。

这瞬间，模糊画面掠过心头。

在她因失控努力压制力量时，却见地上的影子轮廓颤动，默默帮她分担疼痛。

在她因耳畔折磨抱头痛哭时，却见地上的影子张开双臂，试图拥抱，却怎么也碰不到她。

在她因暂失力量被人欺负时，却见地上的影子抬起脚尖，似想将欺负她的人绊倒。

……

过往每一日，身边都有影子在悄悄关心着她，可她却从未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