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世，他终于可以成为独立的人，为何又要牺牲自己，成全她呢？

“淇奥，对不起。”

迟来的疼痛刺穿肺腑，几乎令她窒息。

恍惚间，似见淇奥站在面前，微笑着对她道：“别哭，这是吾自己的选择，吾并没有消失，若光落下，吾自会出现。”

“淇奥……”

戚星姝掩面痛哭，她再一次，亲眼目睹心上人的离去。

恢复记忆那刻她才知道，自己为何对淇奥情有独钟，原来早在万年前，她便时常蜷在他身边。

她长出翅膀，从头到脚变成了从前眠虹鸟的样子。

暝神走下云端，一步步靠近野萝，祂望向脚下仍在挣扎坚守的众生，眼底自亘古以来的冷静，裂开一道深痕。

祂叹息一声：“神之力，辅而非宰，予万物以生机，亦予众生以自择。而今亲眼见众生这般坚韧的生命，你的曲子，为父似乎听懂了。”

祂向前，轻轻抱住野萝：“吾儿，你是吾唯一的例外。吾仍守从前信念，但是吾儿，你平衡世间，而吾会走到终点，守护永恒的虚无。”

话罢，身形如一滴墨滴入大海，无声消融。

海水无声流回常予之地，不再悬于苍穹，而是归于原本的海域。

曦神落下一滴清泪，在空中散发出明亮的光彩，祂拥住野萝的霎那，身影化作莹莹光点：“我的孩子，我一直在，日月星辰、花草树木、雨雪朝露……皆是我。”

无数光点如雪般纷飞洒落世间，大地愈合萌出嫩绿，凋零的树枝重结花蕊，天地间所有狂暴的乱流在这一刻瞬间凝滞，好像被两双无形的手抚平，归于宁静。

耳畔的争论之音，彻底消失了。

野萝泪流满面，那双红眸在水雾中慢慢变黑，黑得发亮，眼底最深处有两簇火焰正在无声燃起，全身的金色纹路也徐徐弥合，她哑声道：“父亲……母亲……”

混沌鼎贴在她的后背，低声啜泣。

众生伏地跪拜，齐声恭送。

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世间，流过野萝肩头，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仿佛听到淇奥在温声唤她：“野萝姑娘。”

风吹过，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再哭，朝影子缓缓绽开笑容，似在回应他：“淇奥。”

右手被熟悉的温度包裹，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可她还是侧首去看，脸上泪痕未干，目光专注而温柔，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盛瑛。”

“我在。”盛瑛身上镀了层金边，红袍张扬热烈，长发在身后飞扬，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星河闪烁，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神采奕奕，一如往昔。

她和盛瑛一同，对着双亲消散的虚空，深深俯首。

风从远处带来新生草木的气息，沁入心脾。

盛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对她道：“我们回家。”

***

这个家不是九重天的长乐府，也不是宣明府，更不是神域。

野萝和盛瑛重新修葺了素心宫，庞大的宫殿座落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殿外有一棵野萝亲手栽种的红梅树，盛瑛说一棵孤单，又在旁边种了棵黄梅树。

化为眠虹鸟的戚星姝哪都不去，平素除了歇在梅树下，就是蜷缩在野萝脚边。

这里没有神域的清雅，不似天界的肃穆，也不像魔界幽邃，却盛得下风霜雨雪。

是日，野萝坐在案前，一把精美的扇子悬在眼前，她指间不时在上面点过，时而蹙眉时而轻笑。

这是盛瑛在生辰那日送给她的“六界异闻扇”，确实比千年一瞬楼的有趣，画面在周围浮现，就好像身在其中。

混沌鼎也在她身旁，不时尖声大骂不时咯咯大笑，简直要掀开穹顶。

阿紫化作藤萝，在窗边垂落，亲昵地蹭过野萝发梢，她也并非时时在此，大多时候会独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偶尔才会和野萝相聚，所以她很珍惜这一时半刻的时光。

忽然听到殿外清脆铃音响起，野萝没来及起身，就见火红的头发已飞入殿中，又有一道身影将其挤开，见盛瑛端着一碟刚出笼的包子出来，三两步上前拿过一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盛瑛下意识将琉璃碟往旁边一挪，野萝还没尝呢，竟先便宜了这臭小子！

裴臻双手提着两坛天界琼浆，踢了一脚晋翡的屁股：“推搡什么，你被饿鬼附身了吗？”

晋翡白了一眼裴臻，咽下一口包子，冲盛瑛讨好般地一笑：“病篓子做得好吃，我爱吃不行啊！”

刚说完又猛猛吃了一大口，结果被呛得面色通红，咳嗽不止。

盛瑛将包子放到野萝手边，一边给晋翡递水，一边道：“活该。”

“这地真好，处于六界中心，哪的风光都能看见，还是混沌上神和镇南真君会找地方，你既喜欢这素心宫，今日我好好观摩一番，回头给咱们也打造一座。”白衡初提着一方食盒，站在殿外。

阿桥怀中抱着几卷厚重的文书：“小声点。”

白衡初一只脚已踏了进来，委屈道：“你现在眼里只有冥界事务，竟还拿到此处，说要和混沌上神交流！”

阿桥无奈摇头：“你而今是戴罪立功之身，多找点事做吧。”

白衡初生气欲走，阿桥连忙收起书卷，将其拉住：“好了好了，大家等着呢，快进去！”

慕简和鬼母相伴而来，都带着各自精心准备的礼物。

北冥王凌坤提着自己亲制的茶饼，阿桥小声提醒野萝：“我喝过，王上的茶特别苦，记得多放点糖。”

半晌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入殿中，身后魔侍将举着的食案放在地上，连忙退了出去，危无厌挑眉道：“哟，还当只请了本尊呢，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

“裴臻晋翡！你们两个跑这么快，就不能等等我吗？” 高照的声音也在此时从殿外传了进来。

高照前脚才跨过门槛，幼箐后脚背着一个大竹篓，一阵风般冲进素心宫，经过危无厌身边时，差点没给他撞飞，他站稳后也没发怒，只是无奈地摇头。

幼箐停在野萝面前，回头白了一眼危无厌，转头时又眉眼弯弯：“姐姐，我带了妖界的柿子，特别好吃！”

她刚放下竹篓，殿中之人一拥而上。

盛瑛站在松闲跟前，后者嘴里叼着一个柿子，见状取了出来，犹豫着递过去：“神君，给……”

盛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恶心，自己吃。”

见众人哄抢，盛瑛挪到野萝身边，将红彤彤的柿子递给她：“尝尝。”

野萝默默看了圈众人，脑袋轻靠在盛瑛坚实的肩膀上，久久盯着他，竟看得他耳尖泛红，忍不住问她：“看什么呢？”

她别开视线，双手环住他的手臂，嘴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继续看着前方闹腾的众人。

而前侧的影子，似乎也很喜悦。

浓郁的花香飘入殿内，远处人间的柿子如一颗颗小太阳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不时坠落枝头，被树下嬉笑玩闹的孩童接入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