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域的漫长岁月里,野萝会在眠虹鸟飞来前,备好它爱喝的仙露,又跟盛瑛学会了做甜饼,怕那小鸟啄食不便,她常将甜饼细细掰碎,铺在莹润的玉碟里,静静等候。
经年累月的陪伴,到底情义深重。
此刻野萝的脚步像被什么牵着般,不由向前移了几步,伸手扶起跪地的鬼母:“天地广阔,何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罢,她又忍不住握住一旁戚星姝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竟令她想到在神域抚摸鸟羽的柔软。
那只胆怯的小鸟,当年在那般情形下以身相护,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而今见她安然立在眼前,野萝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分。
戚星姝目光微滞,周身忽然漾开浅浅的金色光芒,触碰唤醒了深埋的记忆,她反手紧紧攥住野萝,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起来了,我是神域那只眠虹鸟啊,主神……”
戚星姝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野萝在旁稳稳托着。
野萝抬手为其拭泪:“别这样唤我,你从来都是独立的,我并非你的主神,既活着,就好好活成自己的模样。”
黄素在旁早已按耐不住,尾巴摇得欢快,眼睛却湿漉漉的:“上神,我很想您!这些年我一直努力修炼,从未懈怠,您看,我终于得道飞升了!”说着竟激动得转起圈来。
盛瑛看得眼晕,见黄素大有一直转下去的架势,忙施了个定身之法:“再转下去,殿里的琉璃灯都要被你晃下来了。”
黄素委屈地撇嘴,见野萝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阿桥和白衡初并肩走来。
阿桥如护至宝般捧着收魂袋,笑意盈盈地施礼:“上神,这些年我亦不曾辜负您的期许,而今已任北阴兰书令。”
白衡初立在旁侧,面色苍白,身形清减许多,却高傲地扬起下巴,解释自己来意:“天界那副模样,怎还关得住我,阿桥在哪我便在哪。”
话落瞥了野萝一眼,还别扭的添了句:“混沌之神,能执掌完全相悖的两种力量至此,算你厉害。”
意外的是,秦茜和卫黎也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秦茜脸色灰白,肩背微蜷,显然是常年受刑所致,行礼时却用力挺直脊背:“冥界大乱,是我求星姝大人带我来的。上神,是您当年阻止我继续犯错,此恩难忘。您就像暗夜里的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之路。”
卫黎已投胎为人,眉目间犹存天真,语气却沉稳:“秩序动荡,让我想起了前世。上神两次救人间于水火,我不信流言,在我心里,您始终是最好的战神。”
未见其人,馥郁的花香已弥漫整个素心宫。
花神应时序和牡丹所过之处花蕊自绽,前者红着双眸,向野萝深深一揖:“上神救命之恩,吾等铭感五内。从前钦佩上神,如今亦然。”
应时序轻轻一笑,殿内池中、花盆、枝头,所有阖拢的花苞在这一瞬齐齐绽放,她继续道:“吾等一直将上神当做伙伴,在我心中,早已视上神为挚友。”
牡丹擦掉泪水:“荷花神识虽为全然清明,却记得上神,托小仙向上神问好。”
慕简最后现身,抱拳朗声道:“若非上神,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还有上神一行对大启百姓的救命之恩,慕简都牢记于心。上神若不嫌弃,今后,任凭差遣。”
野萝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你们……当真不怕我么?”
众人齐齐摇头,不约而同地,向前迈近了一步。
野萝眼中景物仍无色彩,轮廓却愈发清晰起来。
盛瑛解下腰间乾坤袋,目光温柔地看着野萝:“还有一位。”
话罢,一道紫光自袋中飞跃而出,一截紫藤萝浮现半空,花瓣纷扬如雨。
那紫藤转眼化为人形,猛地扑上前抱住野萝,泪水涌落:“野萝……你成功凝全了阿紫的魂魄,阿紫,终于能真正抱住你了。”
野萝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回抱住阿紫,片刻后轻轻退开半分,指尖抚过阿紫面颊,她的模样竟和心魔之境的紫姨一般无二。
她看到阿紫早已能化形,却怕给她添乱,不敢出去,一直乖乖守在长乐府的花盆里。
盛瑛去接她时,她还小心翼翼地问:“神君可知,我长成什么样子,野萝会喜欢呢?”
盛瑛说:“无论你是何面貌,她都会喜欢。”
阿紫叹息:“真想知道,野萝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盛瑛便以指为笔,凌空绘出心魔之境中紫姨的形貌,阿紫依样化形,欢喜不已,离开前,还不忘紧紧抱起那个她不知待了多少年的空花盆。
野萝喉头一哽,蓦地转过身去。
一阵带着妖界独有草木气息的风从身后拂来,带起她衣摆发丝,有人自背后轻轻环住她,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哽咽道:“姐姐,对不起,我来得这样迟。”
“不管你是鬼差,是战神,还是混沌之神……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止是朋友,更是我的家人。”
身为野萝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闪过,野萝僵立原地,只觉有什么在源源不断汇入心间,麻木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冰凉的身躯亦被暖流包裹,心口传来久违的,滚烫的跳动。
野萝转过身,再次看向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目光最终落在身旁的幼箐脸上,抬手为她拭去泪痕。
野萝的视线再度模糊起来,唇瓣都在轻颤。
“嗡——”
正当此时,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野萝体内血液霎时沸腾,身旁混沌鼎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旋即消失在虚空。
野萝二话没说,朝殿外飞奔而去,衣袂带倒了魔侍准备的佳肴美馔,琼浆泼洒,杯盘在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殿内众人又震惊又担心,纷纷起身追上,幼箐急唤:“姐姐去哪儿!”
野萝还没冲出素心宫,接着又传来“轰隆”几声巨响,整座素心宫猛地向下一沉,梁柱崩裂,精美的器物从博古架震落,摔得粉碎。
盛瑛无间剑一挥,绽开的清光护住众人,一齐朝外奔去,哪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野萝的身影就已杳然无踪。
只见她最后衣袖翻飞间,两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跌倒在众人面前,是阮思和李随安。
阮思身上伤口已然消失,愣怔一瞬,推开欲扶她的应时序,跌跌撞撞朝远处奔去。
李随安受清气侵蚀,抱着肚子满地打滚,被白衡初一脚踢开。
归墟渊内传来江河决堤般的轰响,清气裹挟着浆液自源口奔腾而出,整个魔界地动山摇。
远处传来天兵惊呼:“天门坍塌,暝神出世了!”
“常予海水正在倒灌人间!”
司文神君率万万天兵天将结阵施法,白色法阵如一张巨网张开,死死抵住魔界不断崩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