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并未觉察出异样,只觉得从前难以掌控力量,后来似乎连身体也不受控制。
记忆常出现空白,总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
对镜梳妆时,颊边也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浅绯色的小痣。
盛瑛好些日子没来一叶阁找她,待她出门,远远瞧见他立在回廊下,身影却总在她走近时悄然隐去。
是自己惹他生气了么?几日后她实在憋不住,跑去问他。
哪知盛瑛别过脸,硬邦邦地道:“不是你说要一个人静静,叫我少来烦你?”
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又一日,盛瑛指着那棵被砍倒的红梅树,脸色郁郁,问她为何这么做。
她却毫无印象,怕他担心,借口说想给他种一棵黄梅树。
怪事接二连三,分明前一瞬还走在人间街巷,下一刻却站在山崖,脚下洪水滔天,正冲向田野村庄。
风中弥漫的,是她自己的灵力气息。
难道这灾祸是自己失控时所致?
千钧一发之际,她飞身而出,将洪流截在半空。
这样的事发生的次数多了之后,她又待在神域,不再出去。
可危险却未远离,那日她猛然回神,手中握着一把利斧,斧刃离那枚龙蛋只差半寸。
蛋壳内,盛瑛与盛珏同时睁开眼。
她心有余悸,惊得松开手,斧头锵然落地:“若说它是自己到我手里的,你们信吗?”
“当心些。”盛珏起身拾起斧头,朝远处走去。
盛瑛却猛地逼近:“倒也不必如此急着助我们破壳。”
后怕从头顶攀下全身,她惊魂未定,脸色不知有多难看。
盛瑛神情忽软:“你还好吗?是近来去人间太勤的缘故?”
她垂眸不敢看他:“我也不知道,对不起。”
盛瑛揉了揉她的发顶,故作轻松:“这不是没事嘛,走,陪你散散心。”
他化出玉箫,嘴角轻扬:“新谱的曲子,便让你做第一个听客了。”
她仰脸浅笑,心底却莫名酸涩。
之后她将自己关在一叶阁,可哪想,回神时又立在人间海岸。
巨浪吞没了渔村,逃难的村民惊恐万状地看着她,纷纷跪地哭喊:“海神息怒……”
她不明所以,难道这飓风是她带来的?
从村民眼中,她看到自己飞悬在海面上,扬手掀起万丈狂澜。
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她浑身发麻,差点跌入海里。
回过神来,她慌忙施法将海水推回,修复屋舍,治愈伤者,最后抹去所有人的这段记忆。
独自立于荒岸,忽然想起自己多次看到的,那个外表与她一般无二,神态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幻影。
还有脑海里那道和她一模一样,总是不合时宜说话的声音。
不对劲,她不对劲。
那声音嗤笑道:“你才发现么,真笨。”
她一阵耳鸣,紧握颤抖的双手,冷汗浸透衣裳,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许久才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道虚影在面前凝成,斜睨着她,目光倨傲:“看看你这副模样,多么虚弱,承认吧,你快承受不住了。”
“暝神血脉,生来便对黑暗格外敏感,再次感知到六界,看到的黑暗远胜于光明,感受到的痛苦亦成倍于温暖,却还强颜欢笑,自欺欺人,真可笑。”
“不如让我来终结一切,众生的痛苦,连同你自己的。”
她这才明白,原是神魂割裂。
不能再这般下去。
她默然返回神域,和盛瑛待了一天。
神域星河璀璨,明月高悬,花树摇曳,香风阵阵中,她和盛瑛坐在树下对弈。
那只眠虹鸟现在不仅不怕她,甚至还很亲近她,经常飞来蜷在她脚边酣睡,它睡得香甜,鼻尖冒出小小的泡泡
她忽然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记得,要把我找回来。”
盛瑛执棋的手悬在半空:“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转而笑道:“你们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月便可出神域,真好,你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盛瑛罕见地没有说话。
她刚要落下一子,盛瑛猛然抓住她的手,瞥了眼前方的盛珏,拉着她往外走。
“干嘛,还没分出输赢,要去哪?”
盛瑛没回答,走了几步,环住她的腰肢,朝山巅飞去。
落脚后,她不由得问:“你怎么了?”
盛瑛只留给她一张清俊的侧脸:“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她答得坦然,眼底却漾开细微的波纹。
盛瑛转过头:“那你方才所言何意,什么叫你变得不像你了,突然说这样的话,你想做什么?”
“哎呀,你别这么一本正经,我的意思是,你要督促我啊,若我被那两位影响,行事发生偏离,你得在旁提醒,及时拉回我。”
盛瑛一脸狐疑:“是这样吗?”
她眸光明亮:“是呀。”
盛瑛将信将疑,眉头方舒展开,又气鼓鼓地道:“我都要走了,你倒浑不在意。”
她笑得明媚:“你说要来神域找我,往后我们虽做不了邻居,又不是生死相隔,还能见面的嘛。”
说着说着,她昂首:“或许,我也会去九重天串串门。”
盛瑛这才勾起她的小指:“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
不知自己未来究竟会如何,既怕盛瑛担心,又怕他失望,她只是笑着,没有出声。
“闭上眼睛。”盛瑛神秘兮兮地道。
她虽困惑,但依旧照做,耳畔掠过簌簌的声响。
“可以睁开啦。”
刹那间,苍穹繁星点点,绽开万千华彩,样式不断变换,比人间烟花还要绚烂。
最后流光汇成她的模样,旁边浮出七个大字:“愿琼和长乐无忧。”
她忍不住眼眶发热,仰头将泪意逼回,轻声道:“凡人向神明祈愿,神明的愿望,要靠自己实现。”
余光里,盛瑛静静望着她,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转头嫣然一笑:“谢谢你,准备了很久罢?”
盛瑛眼中闪过一抹小得意,随意道:“也就数日光景罢。”
她忽然上前拥住他。
盛瑛僵了一瞬,手臂缓缓环住她,叹息道:“这么容易感动,你在外面岂不是很容易上当受骗啊。”
她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在他胸口,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盛瑛的光芒太甚,始终照得她无所遁形。
他鲜活明亮,洒脱率性,敢想敢做,外表神经大条,内心却细腻敏感,似是从开始觉察到她的不对劲,他从未像怼盛珏那般与她说话,偶尔嘴硬,下一瞬又会哄她。
他的世界丰富多彩,又澄澈简单,那正是她最向往的样子。
而她从出生开始,便注定要与黑暗永存。
她不能破坏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