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渊内传来接连不断的轰响,混沌鼎慌忙飞入,高台上空无一人,台面左右晃动着,似要随时坠下深渊。
野萝融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任由心火在漆黑中翻腾燃烧。
混沌鼎悬在边缘,心疼道:“你还是去了天门?琼和,你出来好不好?”
半晌,黑暗中浮出一道身影,野萝满身污浊,衣袍破碎,脸上金色纹路明灭不定,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已是迸断的琴弦。
野萝不停地笑,声音如碎岩被风刮过台面:“祂们将我当做什么?我的那些经历又算什么?全是笑话!疯子,都有病!”
“小玉,你知道吗?”她攥着衣袖,笑容发苦,“连我自己,也早病了!”
混沌鼎轻轻贴上野萝颤抖的脊背:“琼和,别这样说自己。”
有什么哽在喉头,喘不过气,野萝扬手将一团团煞气狠狠掷出,四周岩壁疼痛难忍,浆液如脓,在绽开的伤口中汨汨涌出。
混沌鼎想劝野萝冷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承受得够多了,暝神要她痛,曦神要她爱,大喜大悲反复交替,眼下的状态,比当年神魂分裂更令人心惊。
它急忙呼唤盛瑛。
浊气凝成卧榻,野萝忽然收起外溢的力量,侧身躺了上去,拉过煞气结成的衾被裹紧自己,脸颊贴着手背,闭上了眼。
盛瑛赶到时,正见野萝蜷在高台中央,呼吸凌乱,眉心紧蹙,身子不时还会微微一颤。
归墟渊煞气浓郁,有的地方岩壁深深凹陷,有的地方则怪异地凸出,浆液奔流之声较之前湍急了几分。
盛瑛察觉异样,附身蹲在野萝身旁,低声问混沌鼎:“她去了何处?”
“天门。”
野萝还换了他给的那身衣裳,她去见父母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绪?
“让她睡会儿罢,她太累了。”盛瑛将她贴在脸侧的乱发轻轻捋到耳后,目光久久流连在那张不安的睡颜上。
野萝周身气流扭曲,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靠近时就像溺在深海,可令混沌鼎愕然的是,盛瑛竟躺到野萝身旁,将她揽入怀中,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因半道神魂伴随野萝万年,盛瑛虽觉不适,倒也承受得住。
混沌鼎碰碰无间剑:“还杵这作甚?出去等。”
无间剑纹丝不动,有些不太情愿,端的是高冷沉默。
混沌鼎硬推着它出了渊口:“哑巴,让那两个单独待会儿。”
怀中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盛瑛左手轻拍她的背,右手覆上她右肩,如万年前在神域那般,引渡法力梳理她体内狂乱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野萝眉头才慢慢舒展了些。
他低头,吻落野萝额间,断断续续地道:“我曾遗憾相逢太晚,原来早在最开始,便已相遇。幸运地是,隔着万年光阴,我们终究再次相遇。”
“你一次次推开我,我知道,你是怕伤着我。”
“你说,若有一天你变得不像你了,要我把你找回来。可哪有什么不像,乐观明亮的是你,暴躁消沉的也是你,所有这些,构成完整而鲜活的你。”
“阿树是我,盛瑛也是我。野萝是你,琼和也是你,那些经历、感受都真真切切的,正是这些,才决定了我们是谁。”
“等你醒了,我有件礼物想送你,不知你看了以后,心里会不会舒坦些。”
他阖上眼,额头与野萝相贴的刹那,竟真的进了她识海,却不见她踪影……
***
野萝漂浮在无边的海上,忽然忘了自己是谁,该往何处去。
只想逃离这片海。
记忆如海浪般推来,她想起自己生于无间之地,曾对父亲说想去外面看看。
那个世界不像父亲眼中全是苦痛黑暗,也不似母亲眼中尽是温暖光明。
有人笑意盈盈,赠她鲜花。
有人目光如刃,囚她入牢。
……
她身负强大却时常失控的力量,试着融入,不断学着规则,却始终格格不入。
六界似乎并不喜欢她这样一个异类。
后来,没人能感知她的存在,她好像被彻底抹去痕迹。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踏出神域。
父亲终是颠倒了常予海天,母亲倾尽所有将他镇压。
争吵声扔在耳畔撕扯,她的心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可她不是在神域吗?为何在此?
又使不出那恼人的力量了,她咬牙朝一个方向拼命游,一直游。
就在气力将近时,前方终于出现海岸,她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眼前白光刺目,再睁眼时,竟已回到神域。
母亲常不在域中,父亲封于天门,神域里而今常年只她一人。
温泉氤氲着热气,她边解衣带,边抬脚踏进水中。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如击玉的少年嗓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间满是焦急,又携着缕难言的羞窘。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怎可当着别人面宽衣解带,踏入泉中!”
除父母外,而今没人看见她,可那声音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一惊,探头寻望,水汽缭绕间,只见温泉畔的仙草丛里搁着枚龙蛋,蛋边坐着道朦胧虚影:“咦?什么东西藏在那?”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不悦:“东西?过分了啊。谁藏了!我一直便在此处!”
她蹚水走近几步,涟漪一圈圈荡开:“奇怪,你看得见我?”
“这话才奇怪呢,我又没瞎。”对方似乎比她更困惑,接着结巴起来,“倒是你……说话前能不能先把衣裳穿好?再不穿,我可转头了啊!”
她恍然回神,急忙将滑落肩头的衣领拉好,迅速系回衣带。温热浸透身体,力量又醒了。
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温泉,落地时已换了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