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只是暂时的,待六界稳定,本源归位,各行其道便是。但若现在不变通,那可能就没有以后了。诸位,要么一起找出路,要么,一起死。”
华空金仙脸色铁青:“神君说得轻松,将各自领地交上,岂不是让对方扼制咽喉?”
肃然紧张的气氛中,危无厌突兀地笑出声来:“有意思,互相稳固各自根基,阻止天魔二界崩塌,本尊倒是觉得,盛瑛神君的办法可行。”
盛瑛道:“华空金仙的担忧不无道理,自然要设禁域,枢机台和归墟渊由各自精锐驻守,再立血契,交换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攻击、探查对方核心领域。自己的心脏握在对方手里,何尝不是一种平衡?”
天族和魔族沉默许久,脸色几经变化,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痛斥荒唐,但更多人在绝望里听出一线生机。
天帝与危无厌隔空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闪动的决断。
盛瑛转身望向常予海的方向,那里清浊二气翻涌融合,宛如混沌初开的模样。
风鼓起他银白的衣袖,暗线绣着的龙纹依风飘动,似乎随时要腾空而起。
***
此时的天门,纵是天帝也不敢轻易靠近,清浊之气翻滚成吞没万物的漩涡,处处透着压抑的死息。
野萝踏过龟裂的大地,紫电如蛇群般在她脚踝间游窜,她却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那道灰茫茫的、连接天地的屏障。
狂风吹乱她的长发,身上那袭素衣像生了根般,衣摆纹丝不动,只有袖口灌满了咆哮的风。
她停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天门前,太渺小了,像粒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沙石。
可偏偏就是这粒沙石所立之处,窜动的混沌气焰竟矮了三分。
“琼和。”
两道神音同时响起,一道自云端坠落,空灵缥缈。
一道自深渊涌起,厚重沉闷。
“你终于肯来见母亲了。”
“瞎说,吾儿定是来找为父的。”
野萝红眸映着布满细碎裂痕的天门,她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多荒唐。
这震颤六界,末日般的场面,是她的父亲和母亲争执时打翻的砚台。
多可笑。
他们争论数万年,对峙万余年,到现在,几近鱼死网破。
她抬手捂住眼睛,许久没有出声。
海浪声越来越近,鼻腔里充斥着咸涩的潮气,她垂下手,仰头望着苍穹,隐约见其中海水汹涌,蓄势待发。
她的脸在晦暗不明中微微扭曲,本想平静开口,却发现根本静不下来,比起对旁人的烦躁,此刻的不耐才是到达巅峰。
“灭世的父亲,救世的母亲……”
“我走遍六界收集混沌鼎的碎片,到头来,自己竟是那个最大的秘密!我以为我是普通的六界生灵,可不是!”
“他们知晓我来自无间后,哪怕我曾与他们朝夕相处,依然将我排除在外,视我为怪物。”
“那个说爱我的母亲,为何要违背我的意愿,将我变成凡人!”
“我知父亲亦有参与!二位不是向来不合吗?为何在我投胎凡人一事上,会达成统一?”
风雨骤急,雷光将野萝的脸切割成明暗的碎片,她一字一字问,声声泣血。
曦神的声音染上哀恸,含着深切的自责:“琼和,擅自将你变做凡人,是母亲未曾考虑你的想法。混沌鼎碎裂之后,你神魂未愈,历劫是唯一可以让你痊愈的法子。”
“方家,便是你们千挑万选为我选择的投胎之所?”
曦神柔声道:“在我心里,你是个善良有爱的孩子,可你的父亲却说你终将灭世,若托生于穷苦人家,受尽蹉跎,便会磨尽心气。可我知道,你心里渴望与这天地真正相连,那次历劫,便是一场机缘,将你和六界联结的机缘。”
野萝越笑越大声,单薄的肩骨在湿透的衣裳下剧烈起伏:“所以,我的六界之途,不过又是你们的一场辩论!以我为饵,证明你们的理论!”
“不是的!母亲从未……”曦神似是第一次失了从容,解释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发不出去。
野萝眼底血色翻涌:“父亲,您又为何沉默?”
“您蛊惑淇奥,欲让他杀了我,想早日冲破天门?您派贺昶散播我是暝神的谣言,让六界厌弃我,以此加深我对六界的失望,好让那部分我冲破封印,完成您的夙愿?”
“您就这般想要灭世!甚至一点也不曾考虑过我?这个过程中,您有过一丝犹豫吗?”
良久,天门内传来叹息:“吾儿,你此刻是不是非常痛苦?这正是这世间的底色,我灭世,是为了清除痛苦!回归混沌,便不会再有这般煎熬。”
冰冷带着腥味的雨水打在脸上,近些日子来,野萝第一次感觉到冷,彻骨地,深入神魂的寒。
她跪坐在地,再次抬手遮住眼眸,指缝间渗出的液体,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珠。
脑袋里好像被灌入了海水,重得抬不起头,海浪一波一波,每一下,都将她卷入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手指深深插进污浊的泥沙里,她仰头厉声道:“数万年过去,你们仍然不曾有所改变,你们的爱,都太过自以为是!”
她摇摇晃晃站起:“我恨你们。”
这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当它落下时,整座天门剧烈一震,空气瞬间凝固。
那两尊古老的神祗同时失语。
野萝转身走入滂沱大雨,衣裳在风雨中皱皱巴巴不成形状,身体挺得笔直,每一个脚印都深深烙进泥泞里。
她就那么走着,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