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力量超然,仅凭凝视便能窥见对方的过去。
那位脾气极差,向来暴戾不耐的古神,面对不断追问的小女孩,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是一遍遍对她讲述。
小女孩听罢,红眸反而愈发明亮,脆生生地道:“父亲,我想亲眼去看看,您能带我出去吗?”
望着小女孩眼中纯粹的期待,暝神终是点了点头。
小女孩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曦神。
曦神看到眼中露着警惕,行为局促不安的小女孩,微笑着拥抱了她,祂声音温柔如春风,抚摸她的后背:“孩子,别怕。”
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而来,许是小女孩在暝神身边浸染太久,对光明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小女孩花了很久,才终于接纳了曦神的善意。
某日她主动抱住曦神,笑得纯真烂漫:“母亲。”
从此,曦暝二神以各自的方式教导她认识这个世界。祂们永无休止地争辩。
野萝那场荒诞的梦,发出疑问的声音是她,争执不休的声音是曦暝二神,她被两种极端观念撕扯,几乎疯狂。
初时并未打断,或许她也想从对话中找到答案,可祂们太过极端,说到最后周围景物都在碎裂,她实在忍不下时,才会厉声阻止。
因暝神,她对世间痛苦异常敏感。
因曦神,她又无法袖手旁观。
看到有人受伤,她相应的部位亦会疼痛不已,听到有人哭泣,她的心脏也会不由自主地发紧……
她来自无间之地,与这世界格格不入,她的力量太过强大,甚至经常失控,她从开始便担心六界不会接纳她,于是让曦暝二神隐瞒她的存在。
曾经她试图融入这个世界,她学着曦神去帮助别人。
有次救了一位历劫失败重伤难愈的仙,无意吸走对方仙力,她想归还,周身溢出的煞气却反将对方重创。
那仙眼中的感激顿时转化为恐惧和憎恨,厉声咒骂:“怪物!离我远点!”
她努力学着掌控力量,遍体鳞伤后终于能收放自如。
路过人间,她看到一家人过得温馨甜蜜,生出羡慕的情绪,等几日后再经此地,却见那家老人去世,亲人悲恸不已。她看不下去,出手救活了老人。
可那家人见她异常的红眸,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好像做错了事,这才明白,凡人遵循生死之规,可承受一时之痛,却惧怕未知之变。
她只好将老人送回原轨,引其入冥界。
那家人见状,眼中露出和那仙一样的情绪,哭着指责:“怪物!”
她继续学着适应这世界的规则,可妖畏惧她的力量,觉得她会争夺它们的资源,聚集起来驱赶她,她无奈之下,只好远离妖界。
她曾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建造了一座木屋,在院中种满花花草草。
有时她会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想象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灵。
可当路过的行人偶然闯入,看到她那双红眸,还有全身散发金芒的纹路时,脸上瞬间浮现惊恐和戒备,随后仓皇逃窜。
凡间花灯节热闹非凡,她隐去身形,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当中,周围的欢声笑语,亲人、爱侣、朋友间的温情包裹着她,让她产生一丝自己也是同类的错觉。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一盏花灯,又猛地收回手。
这里的每一份喜悦都属于这个她无法融入的世界。
在那条最繁华的街道中央,她站了一夜,直到灯火熄灭,天光微亮,只剩无尽的冷清。
她没办法真正融入。
偶尔使不出力量时,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六界有些生灵却会对她生出恶意,欺辱她、囚禁她……
最后欺负过她的生灵,无一不被暝神狠狠惩罚,引发重大天灾。而曦神温柔地为她疗伤,再转身奔赴灾厄之地拯救苍生。
渐渐地,她游走世间时,旁人再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她也再触碰不到任何人。
她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想毁灭,一个想拯救,她夹在二者中间,亲眼见证祂们彻底对立。
父亲为坚守自己的信念,颠倒海天,母亲铸造神器混沌鼎,镇压父亲,亦自困其中。
有一段记忆始终断裂,她想不起来。只知后来,她似乎重新接纳了六界,慢慢放下最初的恐惧。
父亲断言她终将灭世,母亲坚信她会爱上这里。
长久撕扯之下,她终于彻底崩溃。
另一个她从神魂中分裂,承袭父亲意志,欲完成父亲灭世的夙愿。
她付出巨大代价,肉身碎裂,以绝大部分的神力封印了那个自己。
此后她不再完整,神格残损,虚弱到几乎消散。母亲救下她,将她的元神寄养于镇守天门的混沌鼎中。
后来母亲取出神器支援天界,混沌鼎碎裂散落八荒六合。
等她再度恢复意识,已投身人间,成了一个凡人。
为何成为凡人?她看不到,但断然与母亲有关,父亲或许亦有参与。
可祂们明明知道,她不愿和六界再有牵连。
为何偏要违背她意愿,让她成为六界之人!
而就在她终于认同自己,接纳六界之后。
六界,再次抛弃了她。
众生听风是雨,因谣传便笃信她是暝神,全然忘记她之前所为,反而憎恶于她。
天族既已知她的真实身份,待六界尽知那日,她依然会被视作……
怪物。
她来自无间之地,本就与六界众生不同。
她的父亲是灭世暝神,母亲是救世曦神。
而她,不过是,来自无间之地的怪物。
野萝将脸埋入膝间,浑身不可抑制地发颤。恍惚间,似有一个闷闷的声音,如隔着木桶传来。
“你不是怪物,别否定自己!”
身上忽热忽冷,汗水浸透衣衫,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猛然间,毁灭性的煞气自她体内爆发。
“轰!”
整座魔宫,应声炸裂。
她和那两个被悬吊之人,一同被震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