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野萝体内涌出的煞气霸道强劲,六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天地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漫天尘土碎石遮蔽视线,忽然人间某座古城迸发出一束强烈的金光,碎瓦残垣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墨发在狂风中恣意飞扬,红衣猎猎作响,鲜艳得刺目,那红不是凡间染料,而是鲜血浸染而成。
野萝抬起脸来,原本清丽纯净的面容此刻格外昳丽。
一双红瞳深沉如血海,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金色纹路自额角蔓延至颈侧,在苍白的肌肤上勾勒出妖异的图腾。
野萝周围盘旋着令人胆寒的煞气,每踏出一步,大地便绽开如蛛网般的裂痕,生灵惊惶逃窜。
天上乌云翻涌,电蛇疯窜。雷光乍亮的那一刹那,无数银甲天兵自云层中现出身形,众神仙肃立云端,面色凝重。
天帝法相威严,厚重的声音响彻云霄:“混沌之神,吾知您来自无间,六界运转至今,殊为不易,您身负暝神血脉,亦怀曦神仁心,望上神心存慈悲,放过这片天地。”
混沌之神,来自无间,暝神血脉……
此话一出,众生眼中的恐惧更甚,望向野萝的眼神,既像在看一个擅闯家宅的无耻强盗,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憎恶。
野萝不曾抬眼,亦无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宣唐金仙率天兵下界,试图面对面交谈,却在离野萝三丈之地时被煞气震开,狼狈倒地。
伽铃上神翩然落地,温声道:“你是曦神的孩子,我也曾蒙曦神教导,六界虽有晦暗,亦有光明,作为野萝度过的那些岁月,真实鲜活,我相信,你也爱着这里,对吗?”
“别说了!”野萝胸口微微起伏,脚步微顿,一道煞气已如利刃逼近伽铃面门,她警告道,“离我远点。”
野萝周身煞气如无数翩跹起舞的蝴蝶,看上去优雅灵动,却是最危险的深渊,定阙神君急忙护着妻子,飞身后撤。
野萝听见远处无数杂乱,内容又统一的心声。
“怪物啊!比暝神更可怕的怪物!”
“异类,祂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异类!”
“既然不喜六界,何不滚回无间?”
“……”
风沙过后,眼前景物渐渐清明,淇奥站在一棵半垂在地的梨花树前,身形僵硬,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最后凝成浓重的痛楚。
他剑眉紧蹙,未开口,泪水先夺出眼眶,望着满目疮痍的天地,只颤声轻唤出她的名字:“野萝……”
野萝对上淇奥的目光,半晌后红眸一颤,停在原地。
她唇角轻扬,那弧度却透出几分苦涩:“你现在定然很后悔罢,没有听从那道声音的告诫,早早将我除去。”
“我那纯善的……影子。”
对面之人如遭雷击,霎时僵立如石,连伸出的手都凝在半空。
为何拥有治愈之力的她,在淇奥历天劫之后,无法救治他,因为那时他的本源之力已在悄然苏醒。
她此刻才明白,原来,淇奥竟是自己的影子!
不知何时生出自我意识的影子。
过去在神域漫长的岁月里,她竟也毫无所觉。
因她而生,亦是她的软肋。
毕竟作为她的影子,拥有与她同等的力量。
而淇奥虽是阴影,却至纯至善,已将自己当做六界生灵,不忍看其覆灭,此刻陷入巨大的矛盾当中,痛苦不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在耳畔。
“看吧,连你的影子都在背叛你。”
她闭了闭眼睛,驱散那烦人的噪音。
众生对她避之不及,那个曾因她困于生死虚实间的男人,踏着肆虐的煞气,义无反顾地一步步向她而来。
她眼中世界一片灰蒙,见他每近一步,身上灰色便深一分,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润痕迹,哪怕她看不见色彩,亦知那是鲜血。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脸上。
然而,耳边万千哀鸣和心底无名怒火,轰然炸开。
野萝抬起那双异光流转的红眸,冰冷的眼底,映出盛瑛破碎的神情。
她音色清冷如雪:“看到众生脸上的恐惧了吗?”
“你也不该……靠近这样的我。”
盛瑛脚步踉跄却不见狼狈,他好像感受不到煞气焚身之痛,执拗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臂弯越收越紧,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至宝。
“放肆。”野萝用力推开他。
盛瑛再次欺身而上,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你这个骗子!我偏就放肆!”
他语气凶狠,却难掩委屈,稍作停顿,再出声时已近哽咽:“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为何要推开我!”
半晌离开几分,那一双黑眸凝望着她,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矢志不渝的爱意:“你也答应过再也不分开,为何要推开我!”
明明任何人无法靠近力量暴走的她,怎么唯独盛瑛能?
滚烫的泪珠顺着盛瑛的下颌滑落,滴在她脸上,泪水流过之处,脸上纹路的光芒竟暗淡了些许。
心里的厌恶和排斥到达顶点,身后凝成足以湮灭上神的煞气之墙。
就在那毁灭之力即将撞上盛瑛的刹那,她脸颊那粒朱痣蓦地一亮,心口骤然紧缩。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飞速掠过,恐惧蔓延全身,她猛地抬手,击散了那滔天煞气。
远处的神仙们为盛瑛捏了一把冷汗,方才野萝周身杀意之盛,令他们神魂战栗,浑身发软。
半个时辰前,他们正在商议如何以两仪之阵压制野萝,盛瑛提着无间剑大步流星冲进太华殿,将他们劈头盖脸大骂一通,说什么忘恩负义,他们一系列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面色之阴沉、言辞之激烈,甚至把天帝骂得狗血淋头,天帝指着盛瑛的手指都在颤抖,却被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有无间剑在手,一时无神敢近。
他最后高声道:“曦神此刻独自苦守天门,你们却浪费时间想对付野萝,万年前六界已令其失望,而今又要让她心寒吗?她是你们亲封的战神,是我们的同伴,我们该相信她!我们最该做的,是合力镇压天门,修复各自领域之异变!”
他们虽羞愤难当,冷静下来后又觉得盛瑛言之有理,的确不该激怒一位混沌之神,也不该只依靠曦神,而是合力镇压天门才对。
哪知野萝居然出现在下界,还闹出这等动静。
甚至要杀了那个为她奋不顾身的神君。
不过按照眼下发展来看,盛瑛或许是阻止这位混沌之神的关键。
野萝神情微怔,见盛瑛脸色虚弱,却仍固执地抬手,捧住她的脸庞。他的泪水不断滚落,眼中的疼惜与怜爱,浓烈到令人无法直视。
他握住她微颤的手:“我知你不是有意如此,只是暂时无法掌控这份力量,为了控制它,你一定很辛苦。”
盛瑛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他掌心传来,攀上她的身躯,悄然抚慰着她狂躁的心绪。
“暝神和曦神之女又如何?来自无间之地又怎样?你始终只是你。我们毫无区别,不过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我爱你的全部,包括那些晦暗的部分。有光之处必有影子,神明也并非永远光明坦荡,也有虚伪、狂妄、暴戾的时刻,展现怎样的自我,在于我们的选择。”
“我曾被无数人否定、轻视,乃至忽视。是你,接纳了那个不完美的我,也让我学会接纳自己。”
“我一直没有兄长那般博大的胸怀,长辈教诲我要爱苍生,可那样的爱太过宽泛虚无。对我而言,爱上你,便是我爱这个世界的意义。”
“无间之地,曦暝之女,这些都抹杀不了你就是你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