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花树下,暗红土壤和天幕交相辉映,野萝姿态慵懒,轻靠在树上,树干蜿蜒的暗金纹路,流转起璀璨光华。
闭合的花苞次第绽开,整棵树在妖异中透出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
盛珏整了整衣袖,躬身行了个端正的礼,姿态从容不迫:“谢上神救命之恩。”
野萝双颊泛着薄红,眼尾轻扬,带着三分醉意打量他:“救你不过意外。”
“你来这的目的,并不在此罢?”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头发丝,目光掠过远处巍峨的魔宫。
“纵是意外,恩情亦重。”盛珏脊背停得笔直,又不显僵硬,看上去风容有度,视线顺着野萝所言微微偏转,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此番前来,亦是希望上神放了司命。”
一朵玄花自枝头轻轻坠落,野萝伸手接住,指尖轻抚过绒绒花瓣,忍不住低笑出声,红瞳漾着微妙的光:“若是盛瑛,断不会如是要求,这便是你与他的不同。”
盛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忧思:“阿瑛困于生死虚实之间,唯淇奥仙君得见,朱雀族炫前辈和龙族正在全力相救,眼下元神虽已归舍,却不知何时方能苏醒。”
野萝手指微滞,玄花飘落坠地,她凝视着那抹灰色,久久沉默。
盛珏忽然行了极其郑重的天族大礼:“天门震荡,六界不安,各界虽极力维系,然情势日甚一日,恳请上神施以援手。”
“即将我认作暝神,又指望我用神器镇压自己?”野萝挑眉看向九重天的方向,唇角浮起讥诮,“天族倒是打得好算盘,偏生派你前来。”
盛珏抬头,神色坚定:“暝神之说不过谣传,小神已听闻上神过往,上神昔日救无数生灵于水火,断不会为暝神。”
野萝红眸一凝,盛珏苏醒后的种种画面掠过脑海。
他自龙族圣地回到九重天后,直奔宣明府报平安,而后终日守在盛瑛龙身外相助施法,水晶榻外站着诸多神仙,多是龙族,裴臻、晋翡,还有炫皆在其中,唯独不见淇奥踪影。
再后来便是受宣唐金仙所托,前来魔界带回阮思,同时求她以混沌鼎出手相救。
能顺利进入魔界也不意外,六界遭逢大难,眼下天魔矛盾在六界存亡面前,已算不得什么,哪怕对立数万年,面对共同的危机时,也能握手合作。
野萝看不到阮思的记忆,而她的伤势着实蹊跷,解封反噬何至于此,不知使用何等禁术,才会半死不活。
天族或许已知晓什么,而盛珏根本没有参与天族商议,几乎一无所知。
野萝抬手召出混沌鼎,信手抛向盛珏:“不就是想要它吗?拿去便是。”
“至于司命,不必再提。”裙裾拂过满地落花,她转身缓缓走向魔宫。
盛珏见野萝轻易交出混沌鼎,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双手恭敬地捧住神器,怔然望着野萝离去的背影。
哪知混沌鼎在他掌心剧烈震颤起来,就像有人用力踩了几脚,他听到奶声奶气的童音怒气冲冲:“我才不要镇守天门!不要!”
盛珏讶然:“您是神器之灵?”
“哼!小子,休想让我回去受苦!”
神器怎会如此?盛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身体微躬,虽在恳求,言行间却不卑不亢:“天门动荡,六界不宁,只愿您救苍生于危难之中。”
混沌鼎在盛珏掌心蹦跳着:“我镇守天门数千年不得动弹,好不容易自在些,凭什么回到那里,谁爱去谁去!有本事自己当一天的门试试!”
它态度极其强硬:“我就要与琼和在一起。”
话音方落,混沌鼎猛地撞向盛珏心口,一道白光裹着他倒飞而出,转瞬消失在红色天幕。
混沌鼎得意地哼了一声,忙不迭追向野萝。
野萝睨着悬在耳侧的混沌鼎:“你有祂五分神力,竟对付个虚弱之人,也不怕给他撞散了架?”
“你心疼了?”混沌鼎绕着野萝飞旋,“又不是盛瑛,莫非长得像也能让你心软?”
野萝抬手打了一巴掌:“多嘴,别转了,信不信我吐你身上,莫要忘了我刚吃饱。”
混沌鼎委屈地嗡鸣:“恶心的坏琼和,反正我这是杀鸡儆猴,再敢来烦我,我就把自己碎成万万片。”
纤手揪住鼎角,野萝眯起眼睛:“你敢!”
“你力气真的非常大,我要是有血,这会都流干了。”
“那还敢不敢?”
“疼疼疼,不敢了!”混沌鼎连声求饶,又忍不住嘀咕,“你看起来对六界愈加心灰意冷,又何必在乎我碎不碎……”
野萝松手,没有回答,她抱臂踏入大殿,将漫天金光抛在身后。
混沌鼎径直钻进了野萝身体。
野萝额角突突直跳,倚在冰冷的王座,指尖抵着发胀的太阳穴。
李随安不知何时已晕死过去,而阮思耷拉着脑袋,掀起沉重的眼皮,眼中恨意如箭迸射,她唇角染血,咧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天族的司命,说罢,你用禁术到底看到了什么?”
阮思笑声戛然而止,忽然变了脸色,她绷紧下颌,眼神阴郁:“看见什么?自然看见了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确不是暝神。”
她一字一顿,死寂的大殿炸响一声声惊雷。
“而、是,暝、神、之、女。”
野萝眼皮跳了跳,就听阮思继续说:“来自无间之地的,怪物。”
最后两个字如两条毒蛇,猛地缠住野萝脖颈,越勒越紧,令她无法呼吸,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混沌鼎在她体内震颤,急忙否认:“琼和!你不是怪物!你不是!”
阮思的嘴唇仍在翕动,可野萝耳中“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暝神之女。
来自无间之地的,怪物。
再睁眼时,野萝已蜷缩在一方铁笼当中,周围空寂无人。
头疼欲裂,她抱住几欲炸开的脑袋,手指不受控地颤抖。
那日,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来处。
天地初分,混沌之炁化为清浊,孕育曦暝二神。
而那团未成形的混沌之炁,形成神秘的无间之地,是为六界之外的第七界。
曦暝二神相生相克,想法亦截然相反。
暝神视世间为苦海,存在没有意义,祂想让一切重回太初,为此不遗余力。曦神却信存在本身即为意义,竭力阻止暝神。
直到某日,暝神独自踏入无间之地,停留了许久。
在亘古的孤独中,曦暝二神是彼此唯一的同类,暝神对曦神的感情是复杂的,以至于祂自己都看不清。
暝神因思念曦神,流下了一滴血泪。
那滴泪在混沌中飘荡,竟化作一个鲜活的生命。
不知过去多少岁月,一个小女孩走到那尊古老而孤寂的神祗面前,仰起脸,天真地唤祂:“父亲。”
她是因祂而生。
暝神望着这面容精致,唤祂为“父亲”的小女孩,眼中第一次露出无措,陷入长久的沉默。
“父亲,我看见了您眼中的世界,它真的那样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