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野萝消失后,短短五六日,六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九重天除了枢机台尚存清气外,其余地界皆被浊气笼罩。黑雾翻涌,侵蚀着神仙的元神,修为低微的小仙蜷缩在宫阙角落,被心魔折磨得痛苦不堪。
魔域反倒沉寂下来,沸腾的岩浆凝滞不动,清气流转其间,处处仙气飘飘,这让一向静不下来的魔族无端烦躁,修为也停滞不前。
妖境已杀红了眼,许多精怪一夜之间妖力暴涨,大妖修为却原地踏步,不少妖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昔日同族眼下利齿尖爪相向,随处可见厮杀的身影。
最凄惨的当属人间,有的地方暴雨倾盆,有的地方烈日暴晒,地动山摇,生灵涂炭,人间已成炼狱。
冥界更是混乱不堪,无数新魂一入地府便赶着去投胎,奈何桥乌泱泱全是魂魄,推挤间跌入忘川居然没有魂飞魄散,反而化作厉鬼,爬出来互相撕咬,鬼王趁机吸取力量。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被指向同一个人。
九和战神,野萝。
天界虽压下消息,但贺昶行踪诡秘,早将消息吹遍各界。
九和战神横空出世后,凡人感念其功德,纷纷修建庙宇,结果灾祸现世后,关于野萝是暝神的说法越传越真,那些建一半,甚至刚修好的庙宇全被推翻,甚至往坍塌的神像上泼恶心的秽物。
野萝就站在一座被推倒的神像之前,没有头,不知是塑造了一半,还是被踢到哪个角落。
素色衣袂在腥风里翻飞如蝶,暮色勾勒出野萝侧脸的轮廓,在这残破的人间美得惊心动魄。
这个场景何其熟悉。
将她捧上神坛的是他们,如今恨不得踩碎她的也是他们。
野萝感应到什么,朝着虚空指尖轻划,一阵卷着沙土而来的风在不远处骤停,须臾间化成人形。
“你还敢主动靠近。”野萝没有转头,朝着来者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划。
贺昶只觉喉间一紧,反应过来时已跪在野萝三尺之外,风沙凝成的锁链缠住四肢,他抬头撞上那双红瞳,竟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好像有岩浆在眼底奔涌,却化作锐利的冰锥。
美丽而又矛盾。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野萝听不到贺昶心声,看来是祂所为。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为何将我是暝神的消息传遍六界?”
“我早将魂魄献予主神,只能为祂做事,祂吩咐什么,我哪敢不从啊?”贺昶话说得恭顺,指甲已掐进掌心,束缚他的力量同样在折磨着他,疼得他气息不稳,说话都费力。
眼前这位此刻绝对有杀自己的力量,主神未必会出手相救。他还不能死,没有亲眼看见这六界覆灭,岂能就此殒命?
野萝望向常予山的方向,羽睫轻颤,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痛意:“祂为何要这么待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贺昶脖间锁链猛地一紧,他脸憋得铁青,惶恐道:“我哪能窥见主神想法。”
野萝一记眼刀杀过来,贺昶浑身一震,最近到处作威作福的能耐毫无用武之地,他只得低声下气:“求上神饶命,上神若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主神?”
远处凡人的讨伐之声越发刺耳,野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旋即消失在风中。
她端立虚空,只觉心中那团火快要喷发出来。
全都背叛了她!
为什么连祂也要违背她的意愿?
为什么!
她一时竟不知要做什么,也不知该去哪里。
目光盯着某处,她意有所指的斥责某物:“你真的很过分。”
白玉铸造的混沌鼎精致小巧,自野萝身体飞出,立在她旁边,发出孩童的声线,委屈巴巴的道:“你骂了我一路,还没解气吗?”
野萝狠狠瞪了混沌鼎一眼,没好气道:“解气?尤其在我知晓你是故意碎裂之后,我现在很想把你摔个稀烂。”
混沌鼎千年前碎裂没有什么复杂缘由,原因再简单不过,它镇守天门太多年,好不容易摆脱那地方,不想干了,任性之下四分五裂,器灵亦随之沉睡。
“呜,不要嘛!”混沌鼎绕着野萝飞了一圈,“咱们好歹相处了这么久,你忍心吗?我可是将你当做唯一的好朋友,而且我被祂的力量折磨了一路,你都不知我弱小的心灵遭受了怎样的伤害。”
混沌鼎说话时奶声奶气,一般人听了都舍不得骂它一句,可野萝不是一般人。
“那是你罪有应得。”野萝抬手抓住混沌鼎一条腿,不断加力,它疼得嗷嗷哭,嘴里还骂骂咧咧:“哼,坏琼和,你也欺负我!以强欺弱,以大欺小,过分!”
混沌鼎使出全部力量,重新钻入野萝身体,重重骂了一句:“坏琼和!”
翻来覆去也只会骂她坏琼和了。
野萝不再理它,抬头看了眼九重天,那些神仙当日赞许之声犹在耳畔,说什么天族会是她的后盾。可转头,一旦发现她的力量超出认知和掌控,便立即变了脸色。
此时的天族,恐怕正在商议如何铲除她吧。
看来她万年前的想法是对的。
早知你们玩不起,当年我便不愿加入你们,而今混入其间数百年,也不过如此。
恍惚间,她想起了一道身影。身姿如竹,面容似玉,好像只有他,从始至终尊重她的意思,哪怕失控之时,也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可下一瞬,她又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
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视线扫向逐渐失衡的秩序,混乱的场景,最终朝魔界而去。
有些账,是时候该好好算算了。
外面的群魔看到野萝去而复返,俱怔在当场,她径直踏入魔宫时,魔族正在商议如何解决目前的危机,见状霎时瞒殿死寂。
玄铁王座上,危无厌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起身时墨发垂落肩头,几番欲言又止。
“诸位不必这般如临大敌。”野萝轻弯嘴角,眼神却看不出喜怒,她掠过群魔惊惶面容,“我来寻一位故人,不对,不算人。”
“十九殿真客气,还让宝座予我。”野萝毫不见外,足尖轻点跃上魔尊宝座,转头时耳坠荡出清辉,“恭贺成为新任魔尊,不过,还是十九殿听着顺耳。”
危泽并未断气,却重伤难愈,只好将大权交付到儿子手里。
危无厌而今越发沉得住气,面对野萝无礼之举不显恼怒,自大如他,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知要找的是谁?”
殿角忽有黑影闪动,野萝眸光一冷,见那鸡肠正蹑手蹑脚往殿外走,她手指凌空一点,李随安当即踉跄倒地:“找到了。”
一股力量卷着李随安跪在殿中央,两缕清气化作利刃贯穿他的双腿,将其死死钉在墨玉砖上。
李随安多次避着她不露面,终于让她抓到他了。
野萝抬手按了按肩膀,语带讽意:“冥界如何办事,居然还任你在魔界兴风作浪,李通判,许久不见,可还曾记得我?”
李随安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