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苏迪亚也不是傻的,当即便出言拒绝:“贵国莫要欺人太甚!艾瑟王子身份贵重,岂可交给你们为质!”
达岚艾瑟是迦林王达岚图坦唯一的儿子,时年才八岁,被迦林王当眼珠子一样宝贝,若送到大威为质,那对于迦林王必将是一大钳制。
“呵,王使莫不是听岔了,我只说邀你们王子入宫为睿王伴读,何来为质一说?何况睿王殿下乃当今皇后亲子,是陛下的嫡亲血脉,能为其伴读可是无上殊荣,岂容你恶意揣度诋毁。”罗绍榆不甘示弱,步步紧逼。
可苏苏迪亚也并未就此被绕进去:“听闻贵国皇子伴读皆为你们的朝臣之子,我国王上可不是你们皇帝的家臣,堂堂王子怎可为皇子伴读?”
“若纳岁供,便是称臣,有何不可?”罗绍榆反问。他也琢磨出来了,应付无赖,便得抛开体面,比对方更无赖才行。
“……”这下轮到苏苏迪亚气结了,好么,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眼前这些人也不遑多让!
“其实想要我迦林遣人入大威为质也不是不行,”苏苏迪亚眼波一转,突然就有了新的想法:“几位大人可听闻我国的图娅公主,乃是王上小妹,貌美如花,才情冠绝。既是要建立你我双方友好邦交,竹马之谊哪比得上秦晋之好?不若贵国陛下迎娶我国公主为妃,届时咱们成为亲家,我国王上必定会为公主准备丰厚的嫁妆一同入威,又岂是那区区赔偿可比的?便是大威想要对他处用兵,我国也必定鼎力相助。”
郭汉洪等人听完苏苏迪亚这话不由面面相觑。此人能得迦林王重用果然还是有其过人之处的。明明他们才是强势的一方,却在谈判中时时被苏苏迪亚占据场面上的主动。就说他眼下提出的以“和亲”代替王子为质的建议,便是及其高明且以退为进的策略。
这是不仅想要借此模糊掉迦林参与东境叛乱的强盗行径,企图获取更平等的外交地位;更甚还想削弱大威对迦林的掣肘。
看似王子与公主皆是迦林王至亲之人,但从身份、地位、立场上能一样吗?王子所及乃是迦林之国本,而公主嫁过来不过是为皇帝后宫再添一朵娇花罢了。若日后这什么图娅公主得宠生下皇子,这位拥有迦林血脉的皇子就很可能会卷入大威的皇位继承斗争中,带来更多不必要的政治问题。
孰轻孰重,在座众人在心中自有衡量。
“不可能!尔等宵小岂敢偷梁换柱污我皇室血脉!”最先发难的就是曹昕。如今曹辰倒台,曹睿年幼,他最受皇帝器重,自然容不得迦林和亲此等变数。
“英王殿下所言极是,”郭汉洪应声附和:“迦林伙同莫辞入侵我朝理应赔偿,怎能用公主嫁妆来抵。若迦林有意修得两姓之好,还请拿出诚意之后再谈。”
“诶,几位大人都是聪明人,怎的如此不知变通……”苏苏迪亚谄笑一下:“我之所以有此提议可并非无的放矢。贵国只知以王子为质好对我国有所牵制,但贵国是否想过,我迦林王上正值壮年,后宫嫔妃无数,即便艾瑟王子发生变故,又何愁将来没有新的继承人?”
“而且,眼下迦林因战事国内民生经济皆受重创,贵国想要赔偿确实力有不逮。但图娅公主母亲为先王贵妃,其出身迦林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家族鼎盛,富可敌国。公主出嫁,先王贵妃早已备好了嫁妆,岂非对你我双方皆有好处?”
“……”苏苏迪亚话到此处屋中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苏苏迪亚也不再多言,只伏到身前的案几上目露狡黠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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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便同意了迦林的和亲……”容高轩无言良久才问孟至秋道。
“下官不敢,”孟至秋躬身抱拳:“此事我等深知干系重大,不敢妄言,只得回禀陛下后,由陛下亲自定夺……”
孟至秋越说越心虚,虽然他入朝未深,但也知此次与迦林谈判的个中利害。然而结果事与愿违,他亦是惶惶不安,自觉与自己为官的初心背离。
所以当自家上峰大人交代要赶紧来知会容高轩的时候,他还是有两分期待的。容高轩深孚众望,又历经两朝,若他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就再好不过了,不然……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容高轩闭口不言,只手指轻抚上凉透的茶盏胸中五味杂陈,他当然能猜到孟至秋来找他的意图。但孟至秋的出现也恰恰说明了皇帝的选择。
见容高轩不说话,孟至秋继续道:“郭大人与罗大人因劝诫陛下不要和亲遭到禁足,英王殿下身为人字不敢多言。臣人微言轻……咳,此事得陛下旨意尚未公开,除我等外旁人暂不知晓,顾臣才被授意提前来求见大人,看是否还能想到其他办法……”
容高轩闭了闭眼睛,未有作答。很多事,恐怕已经在向着难以挽回的局面发展且逐渐脱离所有人的掌控。
既然提审苏苏迪亚之事皇帝一开始就绕过了他,亦就表示根本没有给他可以提建议的权利,更甚还有可能意味着他容高轩乃至整个容家已愈发不得皇帝信任与重用。
如此局面从韩煜在杜琛反叛案上给他做局之时就已开始,后面他和皇帝在经世平乱等诸多事情上的分歧越来越严重,他越是想劝阻皇帝,就越是与皇帝意愿相悖,久而久之,君臣间的嫌隙就已悄无声息地裂成了巨口。
然而他此事都顾不得在意这许多了,一股寒意正自他心口处朝四肢蔓延。
大威眼下确实急需用钱,持续的战事用兵,流民的安置,大钱的贬值……桩桩件件纠缠到一起都是经济江河日下的征兆,但通过和亲的方式来聚拢财富,就真的是朝野希望看到的救世之道吗?甚至他都不敢肯定,这笔钱最终是会收归国库还是充了皇帝的私库……
更何况,若此事传入军中,对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无疑将是一场背叛。他们之前的流血与牺牲就都成了笑话,他们的信念与目标也全沦为了空谈。倘若此后再有他国对大威行了侵犯之举,是不是都能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宣告终结?简直荒谬!
渐渐地,容高轩周身彻骨的寒凉化作了满腔愤怒,曹守信,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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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梁都,驿馆。
赫连翀和庄海在这里待了已有五日,除却头两日兵部召赫连翀去述了个职,得了几句褒奖,旁的就没什么事了。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宫中也没传出什么消息,饶是赫连翀定力不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疑惑与不安。
“都尉,我看这紫梁都是挺热闹的,满大街都是人,但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心里头不踏实,要不咱还是早些启程去追张都督他们吧,估摸着他们都快到邬州了。”
庄海刚刚去厨房端了些饭菜一样一样往桌上放,一碟煎饼,一碟清蒸羊肚,一碟咸菜,两碗乳粥,对于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来说属实不够吃。接着庄海就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葱馅儿的笼饼,略微有些凉了,所以庄海招呼赫连翀赶紧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