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带着苏迟一路南下,到了楚国陈都。
楚国坐拥富饶的江南之地,百姓生活富足,常能见到街边酒馆传来靡靡之音,说着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欢笑着跑过街头巷尾。
离月带着他进了陈都巷尾一处院落,院内已生了薄灰,应是许久没住人了。
苏迟跟着离月里外打扫了许久,又购置了许多用品,看着空荡的小院逐渐充盈,仿若心里也跟着不再空落。
离月脱了外袍,依旧木簪绾发,与苏迟一起生火做了第一顿饭。
不过两菜一汤,十分简单,苏迟却吃得干干净净。
离月又从房内拿出一把剑,那剑鞘镂空,隐约可见内里剑身光华潋滟,锋锐无比。
“此剑名为忘情,日后它就是你的佩剑。”
苏迟觉得平生最开心之时,就在今日此刻,不仅拥有了自己的家,做了平生第一顿饭,还拥有了自己的佩剑。
眉眼精致的孩子笑起来宛如春华绽放,从眼底到嘴角,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离月不觉唇边也跟着染了笑,“从明日起,你就跟着隔壁的荆先生学剑。”
但隔壁安静得不像住了人。
苏迟迟疑地敲了敲门,不想大门虚掩,竟轻轻一敲就开了。
灰衣侠客半躺在屋脊之上,额上围了一块同色布巾,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五官明锐张扬,姿态却懒洋洋地,嘴里还叼着一根杂草。
荆子楚半眯着眼,丹凤眼更显狭长,他倪了苏迟一眼,“这就是我要收的小徒弟?”
苏迟顿了顿,郑重施了一礼,“见过先生。”
荆子楚摆摆手,“先奉拜师茶。”
院内摆了茶壶,里面却是空的。
苏迟见到一旁有井,只好先去打了水提到厨房,生火烧了水,又找到茶罐泡了茶,如此忙活一番,已过了半个时辰。
荆子楚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辞端着茶,不敢惊扰,只好静静侯着。
忽地一声轻响,苏迟只觉得指尖微麻,手中茶杯陡然脱手飞向屋顶。
俊美青年曲着一只手撑在额边,一条长腿屈搭在另一条腿上,小腿笔直修长,却不失力量感,那手指灵活更是得不可思议,茶杯在他手中似活了一般,随意翻转,里面的茶却半点也没有泼洒出来。
荆子楚说话亦懒洋洋的,“你这小孩倒有点意思。”
他继续玩弄着手中的茶杯,“阿离第一次求我,让我教你五年剑,我自然不能不答应,但你十岁才学剑,到底有些迟了,最终能学成哪般模样,就看你自己了。”
苏迟抿了抿唇,有几分失落。
荆子楚见他不答,一口饮尽杯中茶坐了起来,“我这是收了一只闷葫芦?”
苏迟跪下来,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徒儿拜见师父。”
荆子楚又躺下来,百无聊赖地叹息了一声,“真无趣,阿离误我。”
苏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有几分不安。
荆子楚又道,“你背上的剑,拔出来我看看。”
那剑身细长,虽不十分重,但对一个孩子终究吃力了一些。
苏迟勉强拔出来,顿时满院生辉,光华潋滟。
苏迟只觉得眼前一花,荆子楚就已到了他身前,他紧紧盯着剑身,满脸赞许之色,“这就是忘情?如此宝剑,确当得天下第三。”
苏迟被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剑竟如此有名?
荆子楚这次仔细打量了苏迟好一会,纳罕地啧啧几声,“你到底做了什么?竟得阿离如此另眼相待?”
苏迟摇了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了,毕竟阿离肯定也不会说。”荆子楚嗤笑了一声,浑不在意。
“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但跟我学剑,定然要答应,绝不可用来作奸犯科,滥杀无辜,否则……”荆子楚又笑着凑近苏迟,“我可是要清理门户的哦!”
这一声“哦”,显得似在开玩笑,他眉眼生的张扬,唇角亦是天生带着笑的,但是苏迟莫名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坚守本心,绝不滥杀一人。”
“你能得阿离青睐,料想本性不差,为师吓你的。”荆子楚笑的前俯后仰。
这次苏迟能确定,他的师父,很有些恶趣味。
荆子楚笑完,又摸了摸肚子,“为师还没吃饭,劳烦小徒弟先去街上给我买些吃食,再开始学剑罢。”
不知道荆子楚喜欢吃什么,苏迟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干脆买了好些吃的,路过茶馆的时候,却恰好听到茶馆里的人谈论起楚军大败,姬相与夫人双双殉国之事。
苏迟拎着满手的糕点纸包,怔怔然地站在街上,心底一片迷茫。
待他和颜悦色的姬先生,喜欢瞪人的姬夫人,终究死在了新郑。
他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比命还重要的气节,不因他人左右而改变自己的主意。
兴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长或短,或终能抵达或死在路上。
然而快十一岁的孩子,终究还是太小了,总有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
苏迟懵懵懂懂地走回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