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丙站在墙头,看到姬家众人被押上来,微微勾唇,“可惜了,今日你们再多跑一刻,兴许就能遇到姬相国,看来天亦助我秦国。”
姬夫人冷哼一声。
妊丙目光饶有兴致扫过众人,“你们猜,姬相待会是选国?还是选家?”
姬正踮着脚,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姬相,他平素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神色憔悴,嘴唇干裂,与他平素所见的父亲印象已全然不同。
但见到父亲,他仍旧十分激动,完全未察觉苏迟往后挪了两步,躲在他身后。
姬相此时也看到了他们,火光掩映之下,皆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妊丙将刀架在姬夫人脖子上,大声道,“姬相国,韩国君已被我们伏杀,一个没有君主的国家,已不值得卖命。今日若肯退兵,你的夫人孩子尽皆奉还,如若执意攻城,不过徒增伤亡罢了。”
“是我棋差一着,终究来迟了半日。”姬相目光沉沉,“我姬云一生,自问无愧家国,但若国已破,还何以为家?”
姬相看向姬夫人母子四人,“你们且在黄泉路上等我,待收复新郑,我再同你们地府相见。”
姬夫人点头,“夫君放心,我们定然等你。”
她大声冲妊丙叱道,“我姬家上下,绝不是那贪生怕死之徒,来吧!”
终于可以为姬相正名,姬清觉得扬眉吐气,亦跟着大声叱骂,“妊丙,我们亦在黄泉等你。”
妊丙未料到他们这般有骨气,沉下脸,垂眼见到躲在后面的苏迟,心想这孩子看着才不过十岁,定然怕死,伸手一把拿住他的后颈,把他拎起来,举到城墙之外。
姬清、姬正抢之不及,被刀背拍到一旁。
“姬相,这是你幼子吧?他才这么小,你真的忍心他去死?”
姬相脸色大变,方才苏迟躲着,他以为姬夫人已将他送走,自己一家在地府团聚也没什么,但苏迟毕竟无辜,又是恩人所托,怎能任他陨命?
见姬相变了脸,妊丙面露得色,抓着苏迟后颈的手故意用了三分力,捏得他的颈骨咔咔作响,心想这孩子定然痛的哭出来,更能令姬相心软。
然而苏迟咬紧牙关,竟然闷不吭声。
妊丙纳罕地看了苏迟一眼,“你这孩子倒是硬气。”
但即便苏迟不出声,姬相也耐不住了,“慢着,这孩子本不是我姬家人,不过受故人所托照顾一时,你我之事不必牵累无辜幼儿。”
“原来是故人之子?”妊丙冷笑一声,“姬相重情重义,既不忍他人受累,就先退兵三十里,否则……”
妊丙的手又往外递了递,还故意晃了晃,看着令人胆战心惊。
姬相面露惊慌,“慢着,我用我自己换那孩子一命。”
苏迟大声喊道,“是我自己想死,先生不必管我。”
姬相却已当真下马,只身朝前走去。
苏迟只觉得自己十分无用,竟错了又错,数度拖累别人,当真无脸活在世上,他趁着妊丙心神都在姬相身上,悄悄掏出之前扎韩作的发簪,陡然刺向妊丙手腕。
妊丙陡然吃痛,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这十数丈高的城墙,摔下去可必死无疑。
眼见那孩子眨眼简就摔成烂泥了,两军不觉传来一片低呼之声。
姬相睚眦目裂,疾步冲向城墙下想接住苏迟。
纷乱之间,苏迟感到左手上红绳微热,一股莫名的力量陡然从腕间爆发,他身子竟然堪堪停在了离地半尺之处。
城墙上下的秦楚两军尽皆看得分明。
这……是神迹吗?
一时竟无人敢出声,亦无人注意到鸦青鬓发斜插木簪的少女何时从暗影中走出来。
战场之上,城墙之下,明明两军肃杀,少女却仿若从繁华灯会上误入此地的仕女,白色绣着星点红梅的裙摆与红色的锦丝外袍交错,纤长的手指提着一盏花纹繁复的滚灯,缓步慢行,从容不迫。
少女走到苏迟身前,摸了摸他的头,“是谁将你伤成这般?”
苏迟双眼淬亮,如同暗夜寒星,满腔的欣喜和委屈,令他喉头被堵住了一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能勉强告诫自己,不能哭!
见苏迟不答,离月托住他的腰,足下踩着城墙,几个纵跃间就到了墙头。
见到姬家众人,离月微微欠身,“姬夫人。”
姬夫人连忙还礼。
妊丙神色正惊疑不定,苏迟手指却已指向了他。
离月看向妊丙,“久闻妊将军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这话无论如何都不像在夸他。
妊丙顾不上跟她寒暄,倒退一步,“拿下……”
然而话音未落,离月的手就已捏在了他脖颈之后,分明未见用力,他却已动弹不得。
离月轻笑了一声,“半大的孩子,将军都能狠心捏裂他的脖颈,是不是未尝过骨裂之痛呢?”
妊丙只觉得重甲之下,冷汗已湿透了脊背,呐呐说不出话来,这……绝对不是人。
见他不答,离月继续道,“两军交战,挟持老弱妇孺,非君子所为,将军觉得我说的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