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作跟在后面,也干脆道,“我也不走。”
姬夫人看着围在一起的涕泪横流的少年,轻叹了一声,不再多言。
秦国的黑甲军闻名天下,此时站在韩宫殿内,满身血腥肃杀之气,衬得大殿更加冰冷渗人。
领军的大将妊丙,三十上下的年纪,蓄着络腮胡,身形高大,面黑如铁。
他望着被带回的姬家数人,踌躇了一会,“传闻姬相与夫人鹣鲽情深,只育了三位公子,不知是哪三位?”
姬夫人冷笑一声,“妊将军一举夺城,破了王都,不去庆功,何苦抓着我们姬家老小不放?”
妊丙被她讽刺也不生气,“姬相不仅名满天下,所教弟子遍布诸国,称得上一呼百应,我们毕竟客居于此,许多事务还得倚仗姬相国。”
分明是怕姬相带着楚军抢回新郑,却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姬夫人啐了一口,“想不到你们还能认识到自己鸠占鹊巢?可惜我相公可不喜欢给贼子当相国。”
妊丙冷笑一声,“喜不喜欢可由不得他,毕竟如今你们可在我手中。”
“无耻小人。”姬正忍不住骂了一句。
妊丙冷冷扫了他一眼,“自古成王败寇,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城破,你们也未见守着气节,与王都同生共死,如今满城百姓都还对姬相举家出逃的义举津津乐道,你们现在摆出一副正义的姿态又是何故?”
姬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满脸通红。
妊丙对着身旁吩咐,“既不知哪个才是姬相之子,就都关在一起,等他自己来认领。”
兵将依言将他们押下,带往大牢。
牢房隔壁还关了其他士族,见到姬家众人,立时有人啐了一口,“哟,这不是姬家逃兵吗?怎么又回来了?”
姬夫人拉住暴跳的姬正,摇了摇头。
见姬家人不敢应答,其余人都跟着七嘴八舌,“还道姬相为人清正,不会做那亡国之奴,没想到不过是沽名钓誉。”
“他去求援兵数月不回,只怕早就做了他国之臣了吧?”
“亏得国君这般信任他,真是枉为人臣。”
姬正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大吼一声,“胡说八道,我父亲为了韩国,四处奔走求援,你们在城中吃喝玩乐,有什么资格说他?”
“既然是去求援,那援兵何在?”
“分明就是做了逃兵。”
……
见众人越说越兴奋,苏迟忽然出声,“援兵最迟明日会来,你们今日骂的这般有骨气,明日姬相带人来救你们之时,希望你们守住气节,不为他所救。”
闻言众人忽地噤了声。
他们沦为阶下囚,心中愤恨,又无处发泄,故而找理由诋毁姬相,以满足心里的优越感。
但毕竟共事多年,他们自然知道姬相不是背信弃义之徒,实则还抱着楚国援军不日抵达的期望。
想到若是姬相真的带回援兵,一时无人再敢出声。
韩作忍不住向苏迟投去佩服的眼神。
众人跑了一日,虽然满身疲累,却无心睡眠,姬正看着呆坐不动的苏迟,忽然低声问他,“疼不疼?”
秦军对他们尚算礼遇有加,故而受伤最重的只有跳下马的苏迟。
仓促之下,苏迟头上的伤口只被姬夫人用干净的衣裙下摆草草裹了,未曾上药。
见苏迟摇了摇头,姬正又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姬相到来之时,就是他们被押上墙头之刻。
姬相若是选择救国,秦军自然杀他家人祭旗;若是选择救家人,那他只会为天下人所不齿。
但此时眼多口杂,多说无益。
本想问他怕不怕的,但他都敢头顶青枣给他射,又怎么可能怕死?
苏迟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尾指,低声道,“莫怕。”
竟被个十岁的孩子反过来安慰了,姬正忍不住勾了勾唇,“我应该早些认你的,平白浪费了两年。”
“明明是我害了你们。”
若是没有弄巧成拙,只怕几个少年已成功逃离新郑了。
姬清忽然插嘴“不,我们姬家人本就该共同进退。”
哪怕没有苏迟的计谋,他们还是会回来。
姬夫人看了姬清一眼,他此时脸上还带着两个明显巴掌印,毕竟白日里气急,她打的很重。
姬夫人难得露出慈爱之色,伸手碰了碰姬清的脸,“疼不疼?”
姬清有些羞赧,“不疼。”
正说话间,进来一队士兵,打开牢门,吩咐道,“带走。”
那些人夹着姬家众人,肃着脸往外走。
外面许多举着火把的士兵奔走,火色长龙照亮了半个夜空。
见士兵们压着他们往城门走,姬正心头微跳。
待上了城墙,果然看到了数万兵马站在城下。
楚国的援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