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分野似乎笑了,他陷在黑暗里,发出一点气音。
“赶紧回家吧你,今天晚上非要拖着我一直干到九点才下班,Tonia喊我一起回你都不许。”童年瞥了眼时间,举着手机顺势坐到床上,他知道陆分野住的地方还需要再开十几分钟的车。
陆分野的影子晃了晃,是他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急着回家。”
“为什么?”
“习惯了,平时工作比较忙,十点多才下班都很正常。”
都不赶紧回家陪陪老婆吗?童年下意识想。但是陆分野浅茶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就像那晚的星星。
于是他又想:久夜不归,七年,陆分野天天如此吗?
心底泛起隐隐约约的酸涩和其他复杂的感情让童年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他简短地“哦”了一声,就挂掉了电话。
这其实不算很礼貌,但是童年知道陆分野不需要这份礼貌,因此童年对陆分野做出这种事情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或许是这种行为的意义稍稍抚平了童年颤抖的心,十五分钟后陆分野再一次拨来电话的时候,童年犹豫再三,还是接起来了。
“干什么。”童年开了免提,没好气地问。
“我到家了,念念。”陆分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点喘,像是刚结束一场不算很剧烈的运动。
童年愣了一下:“你回家,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了。”陆分野轻声说。
微信叮咚一响,童年下意识点开那个对话框,落叶头像给他发来一张自拍,是陆分野站在白炽灯亮着的家里的一张自拍,身后的玻璃酒柜倒映出他拿着手机的姿势。
电话里陆分野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念,你别担心。”
“我担心什么。”童年嘀咕一声。
照片拍到的东西相当有限,但是立在角落的酒柜倒影展示了很多东西:陆分野的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家具,看起来不像是已婚人士的家。童年犹豫半天,还是决定避重就轻,他含糊不清地问:“你家里为什么这么多酒?”
“平时应酬比较多,家里和车后备箱都备着很多酒。”陆分野回复地很平淡。
童年想起来了。
他之前坐在后座就听见过不少次玻璃器皿在行驶途中发出的碰撞声,童年一开始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些酒瓶的声音。
应酬。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酒柜里红酒白酒都有,高档次低档次也分布地很齐全,童年知道国内的职场和新国完全不一样,因为他记得小时候妈妈端给红着脸在沙发上呓语的爸爸的每一碗醒酒汤。
于是他心底那些微妙的怀疑、委屈和愤怒被一些更柔软的东西盖过去,童年站起身,换成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念念。”
陆分野过了几秒钟才接通视频,他没穿西装外套,薄薄的白色衬衣轻轻贴在他出镜的上半身,黑色的领带也难得地被解开了一个扣子的领口向下拖拽,露出一小截锁骨。
童年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用成自然的习惯掩盖自己的不自然,他对着镜头展示了打开的窗户:“我开窗了啊。”
“好。”陆分野说。
童年哼了一声,他侧靠在窗边,看着陆分野端着手机走路,几大块阴影从陆分野脸上一闪而过,最后他在灯光昏暗的一个房间里坐下了。
“你在干什么?这是哪里?”童年皱了皱眉。
“书房,”陆分野温声报备,“还剩一点明天开会的材料,临下班的时候我们开会又改了一些东西,后续调整我就带回家来做了。”
这不是有事干吗?还说不着急。童年撇撇嘴,他看着摄像头里陆分野手上那枚戒指,心想你老婆不来管你我来管你,于是就着陆分野逐渐响起的键盘声走进卫生间。
童年把手机架在洗漱台上,他随手扯开上衣的领口,水龙头哗哗的响起来,因此手机那边的键盘声有没有停住他就不知道了。
“你们公司真是不干人事,大晚上要求员工加班,而且不付加班费,”童年掬了一把水,边扑在脸上边含糊不清地说话,“员工只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当奴隶讨饭吃的,一点也不尊重人。”
“嗯,你说得对。”
水流开的不大,但还是防不住有些水溅到童年的脖子上,他们顺着白皙的脖颈流到衣服挡住的地方,水痕随着童年的动作而逐渐增多,衣服沾了水而贴紧童年的皮肤。陆分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童年想,他或许是忙于工作而忽视了他,正准备直起身对着摄像头发难,就看见陆分野紧紧盯着镜头的那双浅茶色眼睛。
童年一愣,他抓起一张毛巾擦去脸上的水:“陆分野,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陆分野答得倒是迅速,他立刻微笑起来,“嗯,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什么?”童年奇怪地歪了歪脑袋。
“我们公司不干人事,害你等我这么久不能回家。”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童年梗住半天,才咕哝了一声。
“明天我准点下班,”陆分野轻笑,“让你担心了,念念,对不起。”
手机那头的陆分野在暗沉沉的灯光里微笑,童年心跳漏了一拍,他没去看陆分野的眼睛,只是侧过脸,在心底咒骂自己不安分的脑子和渴望逾矩的心动本能。
好折磨人的喜欢。童年艰难地想,他感觉自己像个逃犯,胡乱答了句晚安就挂掉视频夺路而逃。
下一秒,手机叮咚一声,陆分野发了消息。
是一条语音。
童年点开,陆分野独属于童年轻柔温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传播过来,他说:“好,晚安,念念。”
大脑自动回忆起大学那三年无数的晚安,来自童年的语音,来自陆分野的视频,来自两个人挤爆界面的通话记录。童年于是动了动手指,在卫生间的混响里,点开第二遍、第三遍。
童年脑子里被浅浅覆盖过去的关于陆分野结婚的隔阂在这个时刻消失殆尽,那些美好的、属于陆分野和童年的感情冲破顶端,童年举起手机,摁住语音键。
“晚安,陆分野。”
去他的吧。童年想,我不要和陆分野有边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