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她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我也不是个适合当妈妈的人。”
她拿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喝了一口。
“小时候他放学回来,我一边看稿子,一边让他自己热汤吃。他倒没怨过我。他说,他妈妈总是忙着听别人的故事,自己却不太爱讲。”
“我觉得这很酷。”
“酷?”
“嗯,你讲述的语气和态度,像顺手盘个头发那样轻巧。”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听见什么不太寻常的夸奖:“好了,我们谈正事吧,不然我白当这个随口讲故事的老太婆了。”
她拿出我的底稿,上面贴满了黄色标签。
“你写得很认真。”她抬头对我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看下去,像是在读你的日记。”
我没说话,也只有她会这么说。她翻着稿件,又翻开自己写满的笔记本,像是要给我讲课。
“我该怎么说好呢?”她用笔杆敲着下巴,“你在书里给自己的灵魂拍了一张照片。也许在那个独特的时刻,你成功拥有了以前从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的,属于你的独创性,但你似乎缺失了个性。”
“这好像有点难懂。”她歪过头解释,“很多地方你写得太隐晦了,你想围绕着什么说,又怕说得太明显。你铺设了故事线,却没有很好的收束。”
我垂下眼,没反驳。
她接着说:“如果你明确自己想讲的是‘寻找自我’,那你得告诉读者,你觉得‘自我’是什么。”
她说这些时总是专注又耐心,每次给出建议,我都觉得她像是在邀请我继续说下去。她提到儿子时,我大脑宕机了。她是个普通人,但那瞬间我意识到,她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完整,我不是指有个孩子就意味着幸福或成功,而是她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却不把那些变成苦难。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样的词。从记事起,我身边只有奶妈和其他孩子,我们是混在一起被养大的,谁都不属于谁。有些人就是可以这样活,不把一切都变成苦难。不像我,总得在心里绕很多弯,才敢说一句我有点难受。
“怎么了?西尔维娅,是不是我太严厉了?”
我收回神:“啊,不是。请继续。”
“那就好,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她给茶壶加水,“像刚逃难成功的人,在篝火边一边取暖一边说:‘唉?我刚刚从哪里逃出来了’?”
见我双手捧着茶杯,她笑了:“对,这样更像了啊。”
她说得太准了。我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看人这一块,格洛莉亚比我老练太多。
“我不是说你必须在书里讲大道理。”她继续,“但你得弄清楚你想让谁看见你?你得先回答这个,我们才能继续推进。”
我喝了口茶,又往里面加了包糖,她说的我自己也早意识到,只是没想明白怎么改。
“我会好好考虑的。”我低声说。
她盯了我一会,似笑非笑:“好了,说完正事,说点不正经的。看来你把心给了一个男孩。”
我愣了一下,只是继续用勺搅动茶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别不好意思。”她笑着说,“年轻的时候嘛,总是会这样的。我年轻那会儿,也干过不少傻事,逃课、飙车、半夜从家翻窗出去……”
她眉飞色舞地追忆往事。我低头,拨弄着糖包,把空包装折成几小块,又搓成团。格洛莉亚并不是在八卦什么男孩,更不是好奇我的情感生活。她只是从我的作品里读出了一点什么,那些从我文字里流出的东西。正因为她看懂了,才试图用自己的过往来包裹我的不适。
可我无法告诉她。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孩。
他也不是我能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过去;他不属于我的世界,他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新发型很适合你,亲爱的。你让我想起我二十多岁的时候,那年我刚跟他分手,朋友们聚在一起给我办了个单身派对,派对上我拿剪刀把长发给绞了,全场都为我鼓掌。”
“还有这样的故事啊。”我喃喃。
她挑了下眉:“我剪头发的次数可比你的出版物还多,剪掉自己不肯放下的那部分,挺值。”
“我会尽快改完的。”我拿起稿子,站起身,“周末愉快。”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忘了今天是周五。
我抱着那堆满是标签的书稿回了公寓。我必须得承认,修缮文章比创作它要难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