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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在路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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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那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毕竟那个数字不小,但我并不觉得被冒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密调校的,我恰好属于那块“需要被优待”的表面。

新都大道就那么长,我从头逛到尾,刷卡,填地址,等配送上门……我聆听格式化奉承,享受最好的服务,保持适当的距离。仿佛我确实属于这里,仿佛我一直就该这样生活。我的倒影映在橱窗里,穿着新裙子,拎着新包,像一件刚被擦亮的物品。

我没有觉得很高兴,也没有觉得不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这些了。

银行门口有一对情侣在吵架,他们站得很近,声音不大,但话语却尖锐又密集。她说他刷爆了信用卡额度,他说她根本不懂生活是什么。他们都很年轻,皮肤绷得发亮,为一座虚构的房子向对方说出一串串带有恶意词,而那房子早就坍缩他们身后。

我站着看了一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可以给他们钱。现在掏出现金,他们会怎样?羞耻?愤怒?感激?

这不就是我对自己做的事吗?企图用钱买到问题已经解决的错觉。

他们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他们在想什么,大概只是一个穿整套新行头的有钱女人。没人知道,我是如何用布料和拉链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我提着袋子走回家,手上有些沉。刚刚买下的一切,可能都用不上了,不过,我不打算退。这样一来,我只需动动手打开衣柜,就能确定它不能带给我什么。

这正是我留下它们的原因。

我顺路进了一间发廊,发型师问我想要什么造型,他向我推荐了当下最流行的盘发。

“不了。”我在理发椅上坐下,“剪短吧,稍微烫卷一些也可以。”

看着镜子里,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这样端详过自己了。黑发从肩头垂落,一缕一缕。理发师用指尖挑起发梢:“这个长度可以吗?会不会太短?”

“可以。”

我看见第一缕头发落在披肩上,又自然地滑到地上。要是剪掉头发时能把那些烦恼一并剪断就好了。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了样子,我的肩膀终于不再承受熟悉的重量,发丝被剪到肩膀以上,尾部微卷,自然地向内收拢。我随手将一侧头发别在耳后。

这是我第一次剪短发。

我去参观了新都美术馆,一个结构复杂到像城中城的地方。除了陈列收藏品和画作,这里同时举办着多个不同类型的展览,当代摄影、视觉文化、装饰艺术、甚至还有服装设计。我买了套票,打算把一天都耗在这儿。

说实话,大部分作品都过于个人化,它们当然富有才华,只是并非我感兴趣的类型。投影机的噪音盖过人声,策展说明写得密密麻麻,令人泄气。我有一个说不上好的习惯,欣赏他人作品时,我总会下意识揣摩他们创作时的思路和心境。这里的展品太有激情,反而削减了我的兴趣,直到我走进一个展厅。

存在的边缘。是这场展览的主题,作者匿名。

我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它温柔、怪异、滑稽又脆弱,像被梦反复搅拌的童年记忆。画里是一些半人半鸟的生物,眼神呆滞却彼此亲昵。

我生锈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了。

乍看之下,这像是儿童插画,色彩柔和,笔触细腻。在画中世界,所有生物皆失去方向感,它们凝视总是错位的。几乎每个形体都长着红色的乳(!)房,两个,有的甚至三个。它们介于人与鸟之间、身体和意识之间、童年和X成熟之间,成为了模糊的器物,我将之视为成长的中断。

它们贴靠或缠绕,只是为了在对方身上找到一个可供栖息的部位。整幅画没有明显的重心,我的视线在每一对交(!)缠和飞翔的形体间来回游移。最终,我得出结论:这是一块跨越世界秩序,且没有主角的画布。

人类、存在、现实,这些曾经是九十年代前流行的艺术命题,我在文献里读过。而新都的艺术家们似乎不再着眼于明确意义的传达,他们崇尚自由意志,从生活中含混暧昧的片段出发,将熟悉的现实结构打散。

也因如此,这幅画吸引了我。它的名字是Ambivalent States(《非此非彼》)。

我走去咨询台问能不能把这件展品买下来,工作人员拨了一通电话。没过多久,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匆匆赶来,听说我想买画,他格外热情。但得知我看中的是哪一幅后,他的神情迅速黯淡下来。

“很抱歉,”他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位艺术家不出售任何作品。”

“一幅都不卖?”

负责人点头:“是的,对方表示,这些都是还未完成的作品,只是借给我们展览。”

我没再多说什么,又回到那幅画前,努力把它的每一个细节记住。记住也不意味着拥有。

晚上我注意到,格洛莉亚给的香蕉已经是可食用状态,我把它放进了冰箱保鲜层。

在我消磨时间的日子里,格洛莉亚看完了初稿。我推开她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她正用一只手抻着电话线,她在打电话。

“等我几分钟,我得先讲完这个。”

我点点头,没出声,她的确很忙,工作似乎占据了她全部的生活。很快,她挂掉电话,在我旁边坐下:“久等了,这次我确实慢了些。”

“没关系,看得出来你很忙。”我安慰她。

“嗯,老实说,我的阅读时间全被小组会议和我儿子的事挤掉了。”

“你有儿子?”我脱口而出。

她被我不加掩饰的惊讶逗乐了:“对啊,十九岁,我和他爸很早分开了,他跟我,你看不出来么?”

“你从来没提过。”我说,“我是说,这不多见……”

一个女人要独自照顾一个孩子,同时还要兼顾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我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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