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渡过时间的大洋，一切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不幸就在于，这失序的东西就是我自己。身体内部有个区域在慢慢解离，起初只是有一些零碎的词汇脱落，我想说“门把手”，却只能说出“那个东西”，后来又扩散到某段画面，我记得自己曾在走廊和库洛洛对话，我还记得那些话的内容，却再也不能触及当日的感受。

我正在丧失关于他的维度。

记忆抽丝剥茧，势必要将这段故事在我的人生里擦回草稿状态。总有一天，我会记得有个人曾经递给我一杯茶，但我不会记得那天雨多大，茶杯边缘有没有缺口，以及他有没有笑。

库洛洛除念成功了，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我们选了最近能停靠的码头下船。抵港那天天气很好，船缓慢漂移靠岸，天边像被刮干净的银盘，阳光有些恼人。

快门先生赶在我离开前递给我一盒用防水胶布封好的胶卷：“这个送你了。”

“你到底拍了多少？”我没有立即接过。

“拿着吧，都是你们的。”他下巴抬了抬，又看了眼库洛洛。

最后我还是伸手拿了过来：“谢谢。”

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像老朋友似的同我寒暄，说我这几天看起来像在梦游。

我也笑了。

下船的时候，库洛洛顺手提起我的行李，我们一起走下甲板。

我们住进海边的一家旅馆。和之前不同，这次有不少空房，我们订了一个标间。

靠窗一张桌子像是沿海住宿的标配，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留出刚好两步的距离。落地窗为巡视整片海域提供了有利视野，连海湾都无法框住这片海面，星斗阑干，礁石耸立于海岸各处，灯塔的光点缀期间。

我们没有商量谁要哪张床，或是明天要去哪里。

太冷了，空气潮湿得像一团湿棉花，我脱下外套时全身都在发抖。

库洛洛站在床边，背对着我，将外衣挂在壁钩上。他的手指节干净又分明，不像会握住什么，也不像会留住什么。

于是乎，这样过分明亮的神秘在此刻蒙住了我的眼睛。

他精瘦，线条内敛，是经过极端训练后仍保持自持的身体。他站在那里，像一把随时可以从鞘中拔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