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时天还没亮,人们陆续聚在餐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倦的神色,唯有那个按快门的,仰躺在甲板上。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条腿搭在护栏上,惬意地晒月光浴,头发乱成海草,毛线帽也不知所踪。
他不在乎。
快门先生睁着眼,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满足,他嚼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甘草条,一边晃着腿,一边哼着家喻户晓的“Do-Re-Mi”。
我路过时,他对我比了个手势,是摄影师捕捉光线前的取景框。
“咔嚓——”
“你听见了么?”他眨眨眼,“拍照了。”
“听见什么?拍什么?”
他不回答,望着天又开始傻笑。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耗费那么长时间终于等到命运落下快门,他反应不算最夸张的。
我坐回角落,脑袋发沉。有人在倒水、翻书、走来走去,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布。
幽灵船还在。它没有被海流带远,我们也没有找到方向。
雪又开始从云层缝隙被抖落始落下来。说来有点可笑,我觉得幽灵船是活着的。
第一声撞击很轻。我听见“咚”的一声,极不协调,水杯在桌上微微一颤,又归于平静。在那层寂静里,我察觉到念场在水面起伏荡开。
忽然,梦境书写者具现在我手里,它在自行书写。
半小时后,第二次撞击响起。比第一次更重,连玻璃窗都为之颤抖,水杯直接滚落在地。
有人惊叫了一声。
船长冲上甲板,面如死水,目光紧锁在幽灵船上。
“谁带走了东西?”他大声质问。
全船顿时安静下来。
餐厅的灯忽明忽暗,事物失去原本的节奏。我看到一个穿大衣的男人悄悄把手从口袋中挪开,衣料撑起微弱的弧度。
我没声张,他做的事任何人都可能做,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比起这,我更在意的是那艘幽灵船在看我们。
第三次撞击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船像是从水下被什么巨大的东西顶了一下,所有人都往一侧飞出去,物件倒地的声音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下意识抓住最近的扶手,与此同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来。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那是库洛洛的手。
他也在抓扶手避险,我们空出的那只手恰好抓住了彼此。
我感觉他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你又发烧了。”他说,“你的手很烫。”
我刚想告诉他,我的笔记自己写出了句子。我想说,这艘幽灵船不只是念场混乱,它在书写,它……它在“使用”我。
可广播声在这时响起。
“这里是船桥。”
“水仓底部出现大量进水,船只偏斜严重。”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所有人,前往下层协助搬运淡水和物资。”
“现在立即行动。”
没有人懂。
直到船身再次剧烈晃动,人群才真正开始移动。大家分批将物资挪至餐厅,能争取到的行动时间少得可怜。
撞击到来时,桅杆上摇晃着的灯火倏地熄灭,船体倾斜得更严重,水手们立刻冲上去拉住帆绳,船只发出一声钝重的咆哮。
快门先生蹲在角落,镜头对准半塌的风帆,接着,他又准确拍下扑面而来的巨浪。
木桶和物资顺着甲板翻滚,有人被撞倒,引起一轮新的混乱。
我这才看见那个安静到要被忽略的女孩,她被甩向船栏,双手死死抓住一根破裂的柱子。我现在还记得初见时她的嘴角有一道裂痕,不知是旧伤还是旧疹;她一声不响地被人带走,好像本来就不属于这场喧嚣。
海风鼓起她的毛衣,她就像个风筝一样挂在那儿,风卷着她的头发乱舞。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是个哑巴。
她根本无法说话,拼尽全力地张开嘴巴,是她最后能做的挣扎。
我的心骤然下坠,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她要是死了,我的某一部分也会跟着一起沉下去的。
我必须纠正这样的错误。
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对,我的身体就率先行动。我冲上去,扑倒在船栏边,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她太轻了,又太沉,像吸满海水的抹布。我们一起摇晃着,风刮过,连脸都跟着麻木起来。
又一次,猛烈的撞击袭来,我用力把她往回甩,栏杆应声而裂。 “啪”的一声,像有人用力合上了一本书。我听得很清楚。
然后,世界倒转了。
我的身体毫无预警地下坠,甚至没有可以思考恐惧的时间。风和水一齐灌进耳朵,时间变得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