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上来,像是在寻找我身体中最后一块空隙。冬海扼住我,用它自身的严酷不停地凌迟着我。水在上方,也在下方,没有上下,没有出路。我只是一页湿透的纸,正在被海慢慢读完。呼吸失去了意义,语言也失去出口,连生死的界限都模糊。
恍惚中,我听见了一声遥远的火车笛鸣。
我忘了,在下落前我们对视过一眼。也许是直觉作祟,我总觉得他刻意保持着一种无事发生的姿态。
他是看着我的。
我很不痛快,有一颗巨大的玻璃球从心底涌上喉头,接着炸裂开来。
我不会游泳。
我是绝不可能呼救的。
因为我清楚不会有任何人听见,就算库洛洛听见了,他也一定不会来救我的。
我的肺无法工作了。疼痛像裂纹,从喉咙延展到四肢。跌入水杯里的小虫,大概也是这样迎接自己结局的吧。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准备好死去。
海面破出一道水波,浪头扬起飞沫。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睁不开眼。幻觉也罢,我感觉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精准地攥住了我,就在这只手上,我第一次获得了浮力。
这个笨蛋,要是也被吸进沉船的涡流里,不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不想现在死了。
也不想让他死。
我屏住呼吸,呼吸就意味着放弃可能性。我不能让现在成为最后一页。如果我能写一个不同的版本……
那就写吧。
写一个最不可预测的轨迹,不论代价是什么。
我写下:世界,暂时改变了规则。
海水饶恕了我。
刹那间,闪光缔造了奇迹。
谢天谢地,再也没有什么是必须写的了。
我仿佛在冰桶里滚了一圈。然后,我听见一阵不属于我的、剧烈的心跳。我不明白库洛洛为什么压着呼吸。我缓缓睁开眼,不知是记忆还是浪,无数个世界从我眼膜上划过,我都快分不清冬雨和海水了。
库洛洛垂眼看着我,表情几乎可以用温和来形容。
我们俩都在甲板上,我整个人坐在他身上,被他圈在怀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略微嘶哑,把我吓了一跳。
他没有把我抱得很紧,却也不松手。我纳闷,因为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郁闷。
等等,我发觉有到一种物质正在他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是念。他恢复了?
我的能力回溯成功了?可梦境书写者好像没有具现成功,我是怎么写下的?
我不自觉抓住他胸口的衣料,脑中开始出现空白。有什么正开始一点点消失,像退潮时在沙上写的名字,被海水一并卷走。
我抬眼,刚想开口。
他忽然低头吻了我。
毫无预兆,缓慢而不可撤回地靠近。
也许刚刚我真的死过一回,所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逃避的了。我忘记了呼吸,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发烧,库洛洛的呼吸从最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属于他的急促。
我们都没有闭眼,我看见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他的手仍旧搭在我背后,没有收紧,像按着什么器皿以防止它裂开。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吻我。
意识和记忆即将退潮。他把这个吻强行塞进时间线,就像书本的插页,倔强又温柔地黏住了我。
“我会忘记的。”我把头倚在他胸口。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如果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肯定是他的额头,白得不可思议,那绷带下面并没有什么疤。库洛洛眉心往上的位置,是一个十字形的纹身。
我凝神注视了许久。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像是被什么堵住又挣脱了一下,我不确定是因为我被低烧赋予的能力,还是他真的……紧张了?
我再度抬头看他,这家伙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从未见过那双眼像今天这么亮过,他突然多了一种意气风发的精神。
是念的缘故吗?
……也许。
我们在船上停留了大约两周,没有任何异象,也没人再提幽灵船。
那也许只是我的一个梦。
或许那个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