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离发动机很近,噪音也是最大的,流贯于黑夜中的声响像呼唤又像歌声,统统钻入耳朵。按照原定目标,我应该一直乘坐明日号,并在抵达终点站新都之前完成新书的写作,我的编辑还在等我交稿。但那天我察觉到他准备下车了,我很难解释发生了什么,甚至现在我都不愿回头看得太清楚。也许真的有一秒,下一站对我来说不那么重要了。
雪落在船上,立刻就变得透明,融化成水渍,云层写下答案又用风抹去。
船体的颠簸比平时大了些许,我甚至觉得脑子里也有水在晃。回房间后我头痛得厉害,草草洗漱便贴着枕头睡下。
半夜我直接被失重感惊醒了。我随手拽了条毯子裹上,船剧烈晃动,得扶着墙才能勉强行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色,黑得只剩下警示灯在闪光。
我的胃也开始抽搐起来。
甲板上的救生衣被尽数掀翻,如此恶劣的天气,船长不得不打开广播,把所有人集中在餐厅。
下楼时,我看见那个女孩坐在通往底舱的台阶上,脸肿了一块。她缩紧身子,怀里的玩偶掉了只眼睛,吐出棉花来。
我们在晃荡中对视着,她突然冲过来抱住我,我没动,我觉得大人该在这种时候做点什么。对,我已经是大人了。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推开她。
“快,去餐厅。”我公事公办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摸一条狗。她下意识往我怀里缩,显然不习惯被触碰。很快,她松开我,踉跄着朝餐厅跑去。
餐厅里挤满了人。极端天气强硬地把所有人压进一个密封罐,汗味、海水味和香水混合。我钻过人群,假装在寻找一个清静的角落。
好吧,其实我是在往他的方向走。
库洛洛捧着《布罗岱克的报告》坐在角落里,他马上就要看完了。我在他旁边坐下,把身上的毯子拉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没有什么对话的空间,只剩下人挤人。我和他的距离刚刚好,即便不小心碰到也能装作无事发生。
当然,这都在库洛洛默许之下。
清点完人数,船长神情凝重地告知我们,这片海域常有风场折叠的现象,但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
可没人信。连餐厅的窗都被锁上了,窗外的浪简直是用脸在撞击船只,外面下起了冰雹。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库洛洛身上,毯子一半都滑落到地面。
他是最早察觉到异样的人。
风才是雨的嗓子,狂风平息后雨便失去了声音。我悄悄拨开百叶窗,雾气缭绕,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可就是在这片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一道微光。心砰砰直跳,我萌生了一种海正在看我的错觉。
这时,有人起身拉开了窗帘,众人终于得以看清外面的状况。雾不是雾,更像某种活物,要代替空气把所有都吞下去。
我听见仪表失控的蜂鸣。船长从船桥走出,面色凝重,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显然见过不少风浪,懂得此刻更需镇定,故作平静地宣布:“我们的导航系统失效了……目前,船只已偏离航线,无法判断方向。”
许多人可能并不真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动,船舱陷入沉默。过了片刻,那位织围巾的老太太低声念起祷词,也有人笑了出来。外头什么都没有的寂静比风暴更像灾难的形状。
就在此时,我们听见了那阵幽长的汽笛声。
不是我们这艘船发出的。那声音低沉又遥远,像是从另一片海域穿雾而来,有人隔着浓雾将掌心按在了喇叭上。
是另一艘船。
“它来了!”快门先生”挤过人群,撞开门冲了出去。
人们纷纷来到甲板上,夜色深沉,海上笼罩着厚重的迷雾。一艘锈迹斑斑的客轮从海底被打捞出来,黑色的帆已经腐烂,船体破损严重,宛如一具搁置多年的骸骨。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微弱的幽蓝色光点在船舱深处闪烁,仿佛灯塔早已熄灭,只剩下亡灵在其间游走。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老水手讨论着幽灵船的传说。有人说这片海域常有雾中船影,是早年失踪的沉船在找归路;也有人说那是海的记忆,是死者执念具象。
但没有人能确定,眼前这艘是不是“那一艘”。
然而,在它靠近的过程中,我体内有什么苏醒了。是念,这是一艘念船。我扩大了圆,却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两艘船渐渐并靠。按照航海条例,遇见疑似求援船只必须登船查看。船员们下放船锚,以最快速度架起一座木质浮桥,并用绳索加固。船长站在船头,高声喊道:“限时一小时,不想去的可以留在这里。”
这艘船比我们的大了不少,一小时内搜查全船恐怕有些勉强。库洛洛站在我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我无聊得快死了。”我小声嚷嚷,“如果今天不做点蠢事,我可能会后悔。”
“那就走吧。”他弯起嘴角,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
刚踏上木桥,我便注意到了异样,风在桥的中部戛然而止,被幽灵船的力场切断。踩到对面甲板后我反而松了口气,仿佛回到了一个本就属于我的地方。
雾从甲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吞掉我们的脚印。
低烧让我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我能闻见不存在的气味,听见重叠的声音。可这一次,我说不清是发热引起的幻觉,还是船自己的问题。奇怪的是,船上的气味让我感到安心,是旧纸张混着晒干衣物的味道。这艘船有自己的气候系统,雨也被透明的力量隔绝在外,只在外部滑落。
主甲板破得像个垃圾场,地上积着一层烂泥。舱门边斜钉着一块破木牌:禁止带走任何物品。我走进船舱,吊灯摇摇欲坠,或许它吊着的是船只最后的呼吸。地上铺着深紫色羊绒毯,没有灰尘,也看不出磨损。壁炉里没有火,但靠近还能感到余温。茶杯边缘残留着茶渍,像是刚被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