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装置艺术啊?”一个水手小声嘀咕。
“怎么看着像打捞出来的海难展馆啊。”另一个附和道。
没人敢真的碰那些东西。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尊女性铜像,一手持书,一手按着心口。她低着头,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脚边雕刻着一段我看不懂的文字,像是从几个语系中撷取的碎片拼凑而成。
面纱之下,那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库洛洛停在一幅画前。他外套里穿的是件黑色高领毛衣,一低头下半张脸就躲进领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眼神放空,似乎在想别的事。
那是一幅经典的航海图,白色船只破浪,天空被划为不合比例的金与灰。
“这画有什么问题吗?”我走到他旁边。
“不,画没问题。”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但这里很奇怪,就算是精心布置的宴会,也不可能在事后几十小时,甚至几天还保持这种状态。
“可他外面破破烂烂的啊。”我皱起眉。
“那是它原本的样子。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幽灵船,而是念力溢出的产物。”他解释道,“把记忆里用念养成了半实体,得靠源源不断的念来维持。”
“像念兽那种吗?”
“原理上很像。”
“唉?可是这未免有点太大了,得消耗多少念啊?”
“这种规模的话,估计只有先天念能力者才做得到。”
“所以我们算是……在它体内?”
“你果然不笨,这艘船就是他理想的实体形态。”他说完,顿了几秒又说,“像贝类那样衔住记忆模型,闭合后就成了一艘船。”
“喂——你是斯宾诺莎吗[1]?”
他毫不介意我的玩笑,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是。斯宾诺莎不会上船。”
我们路过一面全身镜,瞬息之间,我居然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穿着与今日不同的衣物,辫子垂在肩头。
我今天没有扎辫子。
镜框上插着一张泛黄的卡片,似乎在那儿待了很久:船上的风曾为我编辫子,我以为那是他的手。
我睁大了眼睛。我一定见过这句话,可我翻遍记忆都想不出它来自哪里。我脚步慢下来,库洛洛没有催我,随之放慢脚步。
后来,我们进入了船长室。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墙上贴着粗糙的航线图,仪表盘看得我眼花缭乱。座位放着一本航海日记,除开一些日常琐事,笔记的主人还提到,他曾在海上遇见某个熟悉的倩影,却难以辨别那究竟是记忆还是梦境。
我只觉得像被一股无形的浪猛地拍进水底,天旋地转,脑袋胀得厉害,连血液都开始发烫。
“流浪的人都爱编造故事。”库洛洛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种感觉忽然烟消云散。
出了船长室,我们继续向里走到尽头,仓房的门虚掩着,一股旧木头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几个行李箱,箱扣已经锈死,我抠了一下,它突然自己弹开了。里面没有太多东西,是几张孩子的画,其中一张画的是船,船即将倾覆,船身歪得厉害。船下画着许多水纹,波纹下藏有一些蓝色字迹。
我眯起眼:
“她们等肉身追上。”
“我想留下来做灯。”
如果世界是一艘船,我希望我能是它藏起的那个秘密。
有什么东西在抽走我仅存的呼吸,眩晕感让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耳边的声音远去了,好像有人在水下轻声诉说着什么,我听不明白。
胸腔里的雀跃难以平息,可能我现在已经不是低烧了。也可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烧。
“西尔维娅?”库洛洛将手搭在我肩上,“差不多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