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盗贼。
游戏从来不需要公平,只要他决定它该结束就行。这下所有人都不能靠下棋娱乐了,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后来我尝试在那堆旧书里淘金,大多是年代久远的翻译本,封面泛白,好像在海水里泡过。
没人下棋,我就坐在棋桌前,一边读《夜航西飞》,一边喝茶。冬天到了,茶总是凉得很快。偶尔我也会翻开笔记本,记下一些像是在飞行中失重的句子。库洛洛有时会坐靠窗的位置,手上拿着一本《布罗岱克的报告》。这是他从那堆书里淘到的新宠,或许还无法取代某本漫画的地位,但他读得相当认真,连翻页的速度都比之前慢许多。
不时地,我会听到“咔哒”一声,那个拍照的人又按下快门,然后把胶卷往下转一轮。胶片旋转的时间,一天能有几十回。
同海上的光线一样,日子有时候明亮得刺眼,有时候暗得没边。船已经驶入了公海,在海上,钟声和日历皆为虚妄,浪潮推着船,连带将时间揉得模糊。
年迈的乘客在餐厅织起了围巾;雕鱼骨的人戴上了手套;快门先生的头上多了一顶毛线帽。人们正在应对新季节的到来,只有我,依然停留在那杯已经凉掉的茶上,读那些发白的书。我和库洛洛维持着同桌关系。棋盘空着,我们就各自翻书,互不打扰。
某天中午,我在走廊遇见了快门先生。彼时他正举着相机对准墙上早已褪色的安全须知。看见我,他顺势偏过镜头,拍下一个路过的背影。
我没和他计较,我知道他通过相机感受世界。
船正经过一座小岛,我来到船舷边,太阳高悬,晃荡不定的海面宛如玻璃碎片般刺眼,我默默俯瞰着冬季的海。这里几乎无人造访,大海泛着沉寂的痛苦,除了浪涛,空气里只剩远处雪崖脱落的声音。处处提醒着冬季的到来。
冬天真的来了。
水手们围着船舱边的木箱,他们正在比赛掰手腕。我靠着栏杆,第一次觉得时间难以消磨,海上生活不到两个月,我就有点耐不住了。而他们呢?水手的生活才叫可怕呢,被禁锢在船只和漫无边际的海上,嘶哑的波涛总是驼着背往船上冲,罡风在黑夜里同桅杆搏斗,然后把船帆撕裂成尖叫的碎片。
我翻阅着笔记,想写点东西。那人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是快门先生。
“你老在看别人。”他说,“在写小说吗?”
我点了点头:“你也一直在拍。”
换做平时我多半不会接话,但在这艘船上,连风都失去了新鲜感,我想我可以破例一次。
他故意漏听了我话里的揶揄,会心一笑:“这台机子跟我一样大,不过还挺靠谱的。”
我瞥了眼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外壳锃亮,至少从外观来看,保养得相当好。
“你写悬疑那种?还是文艺点的?我不懂写作,但我挺喜欢看故事。”他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我就随口问问,不打扰你创作。”
他很识趣。
快门先生朝大海努了努嘴,有点神秘地说:“我其实在等幽灵船。”
我本不打算搭腔,但他的表情太正经了,他在描述一张只有他浏览过的地图。
“你认真的?”
“我见过一次。”他放慢了语速,“十年前,它的影子从我面前飘过去,但我没来得及拍。这次我带了一箱胶卷。”
“或许那只是气象现象。”我说。
“随便呗。”他语气坦然,“反正那次之后我老梦见它。”
他痴痴地笑起来,眼睛里突然充满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我就是想留住它一次,哪怕只拍一张也好。”
我忽然有点嫉妒,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天晚上下了雪,甲板变得湿滑,风把水手的绳索吹得劈啪作响。用过晚饭,我正准备回房,就看见库洛洛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上去像在等什么。朝他走去的时候,我没由来地想到白天那个相机佬,一个愿意为了不能确定存不存在的东西带着一大箱胶卷漂泊的人,说他想拍到幽灵船。
我所思考的也不一定比他更靠谱。
天黑得很早,已经看不见海岸线了,只能看见我们彼此在灯下的影子,以及船头晃动的灯光。
“你觉得等待会有结果吗?”我问。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我斟酌着措辞,“……带着我。”
“我没有带着你,西尔维娅。”黑暗里,我看见他勾了勾唇角,“是你一直要跟着我。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嗯,我不知道。”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发丝贴在脸上,我抬手撩开,却没能撩掉心里那点疑惑。
“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吧。”
不远处的灯光微闪,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不是船灯,是取景器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