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赞同道:“所谓的穿针,实则是伸缩针,在后背拍出时藏于指缝间,自胸口弹出的是另一支收缩的针。”
我们在后头低声讨论,引得前头几个看着叫好的人纷纷转头以怪异的眼神打量我们,不知在嘀咕着什么。声音细碎,但见那神情便知,八九不离十是在骂我们有病。
我笑着与他耳语:“钜子,快走啦——再不走要挨打啦。”
于是我们行色匆匆挤出人群,歇脚在人稍少的地方。我说想吃糕饼,默苍离便让我在此处休息,独自去了。才休息了片刻,有人靠近而来坐在我对面。
一片焰火时明时暗的映照中,我认出是昔日客居宛城时的客栈荣老板,正兀自讶异他怎么循着我们追上来。他先伸手指了指,扯着八卦的笑容:“方才那位公子是……?”
我有些茫然地顺着他的指示看了眼默苍离走远的背影,忽有所觉。荣老板继续道:“哎呀姑娘,我看你年轻,模样也标致,莫要叫这人骗了。”
我努力忍住不笑:“先生何出此言?”
他一幅欲擒故纵的模样:“几月前我见过方才那位的。他与我熟识的另一位公子举止亲密,两人恍如断袖情侣。仔细看看,你与我那位公子朋友也有几份相像——哎呀更多的不便说,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我坚定道:“不可能。我只知他是我良人。”
“哎呀,执迷不悟啊执迷不悟。”荣老板意满离,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远了。
我待他走远才忍俊不禁,兀自笑了片刻默苍离才回来,见状又奇怪道:“又在笑什么?”
我眯眼笑道:“不告诉你。”
……
夜市落幕,羽民们闹腾了半夜也逐渐散去归家。我却觉得胸腔中积郁的情绪方才开始纾解,不想这便回去,于是拉着默苍离去河畔找船坞的花酒人家。
无奈夜太深,畔上确实停泊着空空的画舫,花灯都暗着,一连问了几家都不起生意了。但我不愿意放弃,仍旧沿着江畔码头找。
默苍离跟在我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安抚道:“你想喝酒,我陪你喝就是了。”
“有些兴致只今夜有,未遂的那些就成了遗憾。”我头也不回道:“再找找吧。”
幸而最终还是不负有心人。在更偏僻一些的江湾初找到一个闲置的画舫,行船的伙夫正要歇息,见我们新年之际远道而来,也愿意起船再做一笔生意。
悠悠的船开始在水中荡漾时,我将花酒铺设在栏边席案上:“这酒名叫错认水,倒是也别致。”
默苍离拾了一小只耳瓶起来细细打量上头的单笺,淡淡道:“错认水,只怕酒味寡淡,承不了太重的情。”
“……”我闻言心猛然一沉,下意识嗔怪道:“别胡说,这只是个名字而已,哪有那么多说法。”
其实喝花酒还需要弹词评调的艺人,讲些天南海北的浪客逸闻,才好有话头下酒。可惜话虽如此,但举目四里无人,江面上一只船舫渔火也无。
只能听得行船的吱呀声宛如吆喝,幽幽寂寥中一两声桨棹闷响,侘寂得酥然入骨,不觉然一阵寂寞又腾然而起。我托腮偏头往船外看夜景,默苍离低垂着眉眼看我。
我忽有所想,将玉色的小盅推给他:“钜子,既然举目无词曲,那你陪我玩个游戏吧。”
我揭开小酒瓶的封盖,分别斟了两盏:“在心底选定一个答案,可以向对方提问,但只能回答是或否——最终我们要猜出彼此心中所想。”
随后我指了指面前的两盏酒:“这就是提问的代价,需要先喝一杯。”
默苍离专注地看了我片刻,忽然道:“选什么都可以?”
“嗯。选什么都可以。”我重复。
“好。”他抬手忽然举杯喝干了一盏,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三个字?”
我怔了下,正讶异他是怎么猜那么准确:“…是。”
“你也是三个字?”我试探道,仰头喝了一杯。
“是。”默苍离边回答边给自己斟了一盏,又是干脆地喝下,“不是名称。”
不愧是钜子,上来就用大范围排除法。这类游戏最有意思的就是猜名称,包含物品人名地名,范围越广越有话头。
很可惜,我选的答案不是名称。况且看样子,他的答案也不是——可以剩下这一杯了。
我点头道:“是的,它不是名称。”
他又抬手斟了一杯,目光灼然:“是词句,词以达意。”
“……”我斟酒的手倏然一停,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我道:“钜子,你不要把聪明才智用到玩游戏上面,这只是个游戏。”
“是不是?”他有一些莫名的胜负欲。
“是是是。”我无奈,“你不要把游戏玩死了。”
他带些笑意妥协道:“…那我慢点。”
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我搁下酒盏轻轻笑起来,此时船身微震,有些痛快。好像心里舒服一些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脚边垒着的酒瓶越来越多,画舫转悠悠,每一下都有圆圆的瓶身滚远,留下一路咕噜声。
好在这“错认水”到底是酒味浅淡,不易醉,也是因了这酒的特色,才好游戏。
我正要取新的酒瓶再斟,默苍离突然道:“我爱你。”
我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抬眸看他,他又说了一遍:“我爱你。是不是?这就是你的答案,你想对我说的。”
“是。”我眨了眨眼,“就是这个答案。我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的,就是想对你说我爱你。”
话虽如此,我轻轻阖了眼。默苍离就这样冷静且波澜不惊地复述出这三个字,该说是懂情还是不懂呢?
他猜出了答案,我也得尽快了。于是我又提了一瓶满上酒盏:“是表达情绪?”
“是。”可能是怕我喝得难受,他边回答边伸手从我手里取过酒瓶,只倒了触底的一点,随后换盏给我。
我饮着他的酒盏,继续自己的游戏:“是正面情绪?”
“不是。算负面。”
我忽有所觉,任由他给我浅斟了一点:“这个答案也是你想说给我听的吗?”
他道:“是。”
我沉默了一瞬,继续指示他给我斟酒:“猜不出来,我得继续问。”
但他却没有给我斟酒,自顾自浅抿了一口:“你猜出来了,不要喝了。”
我从他手里夺酒,坚定道:“我没有猜到,是我输了。”
默苍离却避开我的手,将封盖覆上,垂手放在身旁:“这只是一个游戏——这是你说的。不要喝了。”
我虽然心下委屈,却也不想与他纠缠,于是低头闷闷道:“怕什么,又喝不醉。”
……
在船舱的小房间里沉沉睡了片刻,忽然头疼欲裂,几欲作呕。原来这“错认水”并非尝着那么清淡,此酒酿的后劲是不小的。醒来时恍若隔世,于是披上外袍走到小栏边吹风。
夜凉如水,江上风盛吹得我几番想吐,却又觉得回舱屋太心闷。恍惚中听见我身后的舱屋有人在唤:“…伯玉?”
我转头见舱内暗了又明,睡前的委屈忽然升腾起来。于是我转身推开小舱门,快步过去伏在默苍离床头。
他摸了摸我垂着的长发,将脸缓缓贴过来。我能感受到发丝间江风的寒潮与他的暖意。
他温声道,声音仿佛通过相贴紧的脑袋共振而来:“怎么了?这只是一个游戏。”
我只是不语,默苍离又轻轻笑了几声,随后待到他确保将我焐热后又松开我:“脱鞋。”
我一声不吭地起身除去了外披和鞋袜,爬上床去钻到他怀里。
“那么冷。”他手臂自胸腰环过,一个拥抱慢慢裹紧而来,“又喝酒又吹风,真嫌命不够挥霍的。”
我忍了又忍,才沉闷地埋怨道:“你就不能骗骗我,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他失笑,松开环抱后耐心解着我衣衫上的系带,脱净了后又一个黏糊的吻覆唇下来,声音含糊:“也只有你当真。”
……***
几次尽兴后,躺在床榻上恢复体力。实是不敢太放纵,毕竟天明后还要仿若无事地赶回翊地。
我蜷在默苍离怀里,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去唤热水,你……”
我说:“我头疼。”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躺着莫要乱动。”随后他似乎是起身摸索衣物,无奈舱房本就小,衣服乱得到处都是。又不敢惊扰我,几次探不得要领。
忽然画舫猛地一震,不知是触到了什么,画舫晃个不停。眼看着舱屋内乱上加乱,默苍离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罢了,就这样吧。天明后的事,天明再说。”
我闻言低沉地笑起来:“其实你说错了一件事。这酒虽然名唤错认水,其后劲却是烈之,可比拟深情。”
“…嗯。”他良久才悠悠应了一声,“或许吧。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