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段上官鸿信中心,后半段小玉视角,纯爱
(一)
年关方过,平旭羽国竟下起细腻的濯枝雨来。
但战争从来不挑时节,北面氾泗一带的截天隘防线还驻着密集的四地将士,不得归家。上官鸿信去信下诏,一一封赏安抚。又处理了些僭内事宜,一应粮草调度、水利城防,多是与来年战事相关。
这一来便忙得无暇顾他,最后应酬完几场宫宴,剩下的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
循着多年的惯例,他先与霓裳一同去洒扫母后的陵碑,共话些寻常事。一时间嫌空寂,两兄妹又亲手扶了几颗倒伏的苗木,栽了几丛鲜花。
冷丝冬雨里,两人直忙出一身汗,待到收拾满意了,便一敛冕服锦衣,往石碑前就地而坐,恍如孩童模样。
霓裳不知自哪里掏出来两块纸包的糕团来:“饿了吧?给哥带了哦。”
上官鸿信莞尔,伸手接过一块,暖意盈握:“方才总觉得差点什么,还是小妹周到。”
两人笑着相视一眼后埋头啃着糕团。吃了半晌,上官鸿信含糊道:“猜猜看,今年我给小妹准备了什么礼物。”
霓裳秀眉微蹙,未卜先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上官鸿信闻言失笑。过去几年他常给霓裳准备精致的偶人玩物,被小妹嫌弃后又转而送些女孩子喜爱的香脂髻钗,最后当然是迎来白眼几个。
“…这次真不是。”上官鸿信塞了最后一口吃食,连忙将怀中自述的书册取出,“知道你早就想学这套心法了,原是不想你太辛苦,现在想来,小妹多些技能防身也是好的。”
“……”霓裳微怔后垂眸接过书册,其实王兄的心思很好猜,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亲妹涉险。至于那些沉重的东西,本就只是上官鸿信一个人需要去承担。
她撇去些想法,收了书册后摸出一只小玉瓶,内里装着亲手萃取的香露。换了副神情后语带轻松道:“今年哥哥终于送了份我喜欢的礼物,那就把最大的这瓶给你吧!”
上官鸿信接过来启盖轻嗅了一口,是提神安宁的精露。与杏花君的方剂不同,它没有冲人的中药气息,反而沁香入脾,可随身携带。旋即嘴欠道:“小妹手艺果真难得。只可惜听这意思,倒不是哥哥独有的这份礼物了。”
霓裳脸色微变,赧然道:“不要就还我。”
他连忙踹进怀里,弯起眼眸笑道:“我要,我要。”
……
两人收拾了些吃食,支着伞往宫外的冥医别院而去。方才进院子便见杏花君正在里里外外到处洒扫,忙得满头大汗。
不大的院子里除了一个四面通风的厨灶,比往日多摆设了不少祭请的物什,杏花君穿梭在其中,前脚不沾后地,周身烟香彩缎萦绕,无暇顾及他们。
比鹏在靠近庭院垂花门的位置,不偏不倚横躺在一个窄窄的条凳上,仰面翘腿吃着干果,乐呵地看着杏花君忙活。
上官鸿信放下吃食任由侍女去处理了,站到比鹏身边,沉默地抱臂看了片刻,幽幽道:“冥医前辈挺讲究的。”
“小鸿说话就是体面。”比鹏纵身起来,递给他一把蜜饯,“杏花这就是迷信。”
我闻言道:“医士多少都信点玄之又玄的东西,他这样倒也正常。”见惯生死挣扎的人总是需要一些人力所不能及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抑或在回天乏术的时候给自己一份感性的想望。
上官鸿信转身讶异道:“师叔竟也在这里。”
我无奈指了指院子里的方向,刚要解释,杏花君的咆哮声又传了出来:“不帮忙的就在门口等着!”
“看吧。”我苦笑。
上官鸿信沉默了一瞬:“那师尊呢?”
“杏花君说他天运太差,新年这几天不许他进院子。”
众人:……
上官鸿信突然福至心灵,往里头喊道:“冥医前辈,我与小妹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礼物是一套新的针具,无影金梭也经由翊地有名的巧匠改装成了更轻薄的单刃片,既趁手又不容易伤到自己,杏花君看着挺喜欢。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总算不用守门口了。
上官鸿信也为比鹏准备了一把新的巨弓,足有几十斤沉,配了合适的扳指。又赠了我一柄伞中剑,竹柄是中空的剑鞘,伞绘利落大气。伞势可以中和剑气,作为兵器而言只比软剑更胜。
故而只有默苍离没有礼物了,上官鸿信属实是不知准备什么更得体。默苍离本就是摒弃外物之人,世俗之物很难取悦他。
“稀罕物件,师尊要训我不节用;送得寻常了,又显得冗余,还是免不了铺张浪费。”上官鸿信道,“倒不如舍了这些,想来师尊也不会介意。”
杏花君只道:“你真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默苍离倒是早有所料,反送了徒儿一本手写的典籍,是羽国亡佚的中原孤本。内中记载些地质水文、兵谋人算的散篇,是不可多得的名家学说——大概是中原墨家藏经阁中所出,也难为默苍离能一字不差地复写出来。
借杏花君的院子,我们简单应付了一顿。吃食是其次的,饮酒才是主要目的。不知不觉中雨收天好,日光升上来,连绵的潮意也驱散了不少。
这当下比鹏又嚷着要去城外放新年河灯,原本该是除夕夜去祈愿,也是因为这几日事务繁忙,拖了好几日。上官鸿信犹豫着婉拒,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新年愿望了。
“怎么能没有愿望呢?”杏花君大叫。
上官鸿信苦笑道:“冥医前辈,你知道的,我……”
“唉,去去去!”杏花君显出嫌恶的表情,“少来你那一套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我闻言失笑:“写你自己的愿望,不是雁王的,是上官鸿信的。”
杏花君沉思道:“哎呀,这样吧。我后院有个池子,很多在这住得久的病人喜欢拿来当许愿池使,你去学习学习,怎么许新年愿望。”
冥医像逗小孩一样逗自己。上官鸿信正要笑着婉拒,却被比鹏和霓裳架起来走:“杏花这边病人收得多,愿力强得很,愿望一定会实现。”
后院果真是有寥寥几棵树,枝桠上绑着各色手书的缎子。上官鸿信让他们俩这一闹腾,居然真的煞有介事地一一翻看起寻常人的愿望来。
——大多数都是“希望早日康复”。上官鸿信嘀咕道:这不是和“希望羽国和平”差不多嘛……
其实他并非没有愿望,很小的时候愿望是“妹妹早点健康长大”,再大一些是“想要春日和父王出游”。只是他成长得更成熟了,知道在这些小惠小愿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翻得久了,慢慢地也有一些类似于“病好后想要一个新的木马”、“病好后要给老父母做一顿饭”、“病好后要和幼时青梅结为夫妻”的朴素愿景。
“……”待到羽国停止战乱后,他想要什么?上官鸿信难得地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他确实还没有想过。
……
“哎呀不对。”杏花君被烫了一口茶,旋即往后院走去,“怎么能叫那个傻小子去看别人的愿望,回过头他又要说:冥医前辈,王城里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措施,看来我做得还不够好。”
待到人走尽只剩下我与默苍离时,他才淡淡道:“以实现天下人愿望为愿望的人,是很辛苦的。”
方才聊起这个话题时,默苍离不置可否,我以为是他的实干主义使然,却不知道他在想这个。我沉默了片刻后说:“也不知拜你为师,是幸运还是不幸。”
……
杏花君大喇喇过来的声音打断了上官鸿信的游思:“你该不会要说,我的愿望是实现大家的愿望吧?”
上官鸿信笑道:“倒也没那么自负。”
稍远处传来比鹏和霓裳的说笑声,上官鸿信私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只要能守护这些,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此行之艰险,必定要铭记被寄托的愿景。
最后他还是没有写愿望。
(二)
夜色将沉时,人声也寂寥,与白日里欢欣的人都已走尽。早些洗漱躺下,却全无睡意,总觉得左右无趣。
于是我干脆翻身起来,换套轻便的衣裙,又抽发带束了长发出门。牵了马,转转悠悠不知道去哪里消遣,不自觉间走到了熟悉的院落。
遣人通报后,我抱臂在原地等。才看了会儿风景,不消片刻便听见默苍离熟悉的声音:“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转过身笑盈盈道:“钜子,我算过日子了,今天是中原的除夕。”
“你算错了。”
我蹙眉,生气道:“是你算错啦。”
“…罢了,是我算错了。”默苍离妥协,“你想去夜游?王城有宵禁,如果你想让鸿信明日一早去卫队处捞你,就尽管去。”
“你把令牌给我。”
我沉思了片刻后又对他伸出手,像一个邀约:“或者你跟我走——总之,你或者印信,两者总得给我一个。”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思考,或许没有。总之,他覆手过来牵住我的右手,将缰绳渡去他手中:“我陪你去,所以可以说想去哪了吗?”
我兴奋道:“我们去一个没有宵禁的地方。”
……
快马走驰道,到翟地宛城的时候,夜市还没落。正是新年伊始,街上有许多祈福消灾的游神,街巷都是人山人海的香客看客。
拴马在外头,我们逐渐融入到人群中去。吵闹声震耳欲聋,我几乎是扯着嗓子对默苍离打趣,也不知他听见没:“如果杏花君在这里,定要催你赶紧进去让游神转转运道。”
人潮跌宕拥挤,我随着潮涌似的惯性与他若即若离、擦肩错身。散得再远些,又被默苍离牵着手腕拉回到他身边。
一个冲撞过来,我又一次跌进他怀抱里,又听得他低声道:“杏花不会让我去。他只会说,我这天运也不是游神救得回来的,好运不如留给他。”
我闻言开怀大笑。
除却游神祈福,大道上还有许多杂耍戏班,表演些钢针穿心、胸口碎大石的杂技。表演之浮夸,直引得旁人心惊侧目,叫好声此起彼伏。
原本我们耐着兴致看,才过片刻便觉得索然无味,默苍离道:“台上这功底实在不中看了些,作弊的把戏错漏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