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色蒙蒙亮,陡直的山壁之上有两道人影飞速晃过,在月落乌啼的五更天瞧不真切。旁人见了也只道是飞鸟掠过,不甚在意罢了。
恍惚人影实是两位青年将军,功体全开又并行轻功,赶路飞快。比鹏和傕鹰择路而行,走平直的官道便驰马,四十里一换马;其余时刻未免绕路,则是直接翻山壁、走栈道。
幸而两人平时在军中训练的强度不小,日行几百里也不在话下,故而是算不上辛苦的。除此之外,两人忽前忽后,时而比鹏领头,时而傕鹰开路,反而享受起竞逐的乐趣来。
“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冒着风险来,我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比鹏撂下一句话,三步作一跑跃了出去,“——这趟我要领先了。”
傕鹰冷哼了声:“若不是诩相在,我才懒得给你们翊地面子。”
“这真是抱歉了,谁叫我们帝师计策绝妙,你们诩相也只有帮衬的份。”比鹏贼嗖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你!”傕鹰一个纵步飞过去,“乱说什么?!指不定还是诩相先想到的法子!”
“怎会呢?方才议事的时候,你瞧诩相对帝师言听计从的样子。”比鹏阴阳怪气。
两人起初还在为此趟任务苦恼,纷纷吐槽“险招坑害队友”,现在又为此争得不可开交,甚至隐隐有要开打的趋势。
“再寻衅滋事!我可就不念旧情了!”
傕鹰窄袖一翻覆,忽有一道闪电抽出,劈手便往比鹏的方向招呼。兵器欺身而近,才看得清是一柄多面开锋的链刃,其上规律缀着孔雀似的翎羽。
比鹏见链刃逼近,旋即一矮身避开。链刃一路往前,翎羽飞出,刺倒了隐藏在暗处的几个身影,登时一片坠崖的惨叫声。
其余几个跟踪的见状正要闪身逃,傕鹰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手腕一转,链刃换了个方向又是几支翎羽飞出,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来那孔雀翎似的装饰物是淬毒暗器。
傕鹰手上不停,链刃翻覆,急道:“看清楚没?那个领头的。”
原来比鹏避开后,便顺势蹲下身观察,披风袖袍下三节银光忽闪,只听得折叠声起,他纵身跃起,手中俨然一柄纯银长枪。
“废话哦!”
霎时长枪脱手飞出,越过重重叠叠的黑衣人墙,将最内里一人刺了个对穿,钉在山壁上。巨力掀起,震落了周遭一片人。
傕鹰执着链刃还在留心周遭情况,比鹏戒备着靠近,仔细验了尸身:“是六翼,还有一些是羿畿贯日杈的卫兵。应该是后君临没错了。”
傕鹰心念一动:“我们前脚刚走,后君临这便派人阻挠。看来方向是对的。”
比鹏将长枪从山壁上轻巧拔出,轻拭银面上的血迹:“帝师算策,哪有出错的?话说,我刚才演技不错吧?”
演技有点太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占他便宜。傕鹰翻了个白眼:“下次别演了,听了就来气。”
“哎哎。”比鹏巧计得逞,不免大声笑起来。
傕鹰无语,只得几番催促赶路。比鹏也知事之缓急,两人便一时无话,只专心赶路。
……
一声飞鸟啼鸣,天色初亮,城关之外的地平线好似抹了朝霞的嫣红,隐隐透出血色来。伫立在远处的巨崖山阙是羽国第一雄关,霓霞关。
沛县与霓霞关离得近,站在城墙上遥遥观望,倒像是霓霞关撑起半边天空,更觉出雄阔。我一夜未眠,在城墙上来回踱步,等思弦的消息回转。
思弦策马绕了一圈城墙,回来急报道:“师父,牲杀方才抵达城外了,但只安营扎寨,其余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闻言有些庆幸,垂眼看着悬于城门上的人头出神,思弦循着我的目光望去。我道:“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城尹,竟然也对牲杀此行起到不少震慑力。牲杀现在或许在派人探听消息,应当是见沛县换人、守城态度坚决,一时摸不准形势。”
思弦却是忧道:“但我方才见他们营寨灶台的数量都不少,探不到兵力虚实。”
“不用担心。”我摇头道,“牲杀是久经战场的将军,扎寨造灶只是在虚张声势,扈从未必会超过两千人——他现在不清楚我的底细,不敢贸然攻城请战,就可见他现在只有突袭的能力。”
我这样说,思弦好歹是安心下来,便劝我阖眼睡会儿:“现在左近也只能等消息了。”
“不。”我果断拒绝,“城外牲杀随时都可能暴起发难,城内人心浮动,现在还不能松懈。”
思弦只不明所以地摇头,大抵安慰的话语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而已。
(二)
“将军!使君来信——”
奔马而来的穿甲斥候卸了兵器后,几步入殿呈上,是金漆凤印,吊诡的线条中央还有一只形似眼睛的图案。
方容深目的将军单手接过信件,轻轻“咦”了一声后以两指夹着信笺翻了两转,略显浓厚的剑眉旋即蹙起:“怎么是贯日杈来的?”
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他拆开手信后细细读着,紧拧的眉宇没有放松,反而神色越来越凝重。然而他一信方才读尽,又有一波斥候来报:
“将军!翊地与翩地有客人!”
“咦?”将军疑惑更深,抬手抚了抚下巴:“虽说这几年翩地还在收失地,小战事是没停过。但总的来说,羽国也算是承平久了,咱们这霓霞关几时那么热闹了?”
“呃。”斥候摸不着头脑,“那就拒了?”
将军无语:“……当然是请进来啊。”
……
比鹏与傕鹰设计引出了跟踪的六翼,并借此将人除了个尽,也免得有人偷报情况。自此赶路便周身清净,两人功体之神速,竟在日上中天便抵达了霓霞关。
两人通报后便至城关上,见到翁翼生将军正负手在等,大抵方才在演兵巡视。
比鹏几步登上城楼,见到一身漆甲的翁翼生,便递上策天凤的手信,率先出言道:“前辈,我与傕鹰奉王命而来,请您出关,至王城主持大局。”
“哦?”翁翼生闻言居然没有太多震惊,接过帝师的手信后细细读着,读尽后眯眼抚摸着下巴道:“为什么我非得照你们说的做呢?”
比鹏早知任务不会那么顺利,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傕鹰,后者却是耸肩后用一种“我只负责守关,不负责劝说”的表情回复他。
比鹏原先想学上官鸿信,将王城中的困境利弊一一推说,但他还是叹了口气道:“前辈,我没有小鸿那么聪明,我做事比较直接。想来近日翟地发生的事情您也有所听闻,我只想问,您是觉得该战、还是该和?”
翁翼生沉默了片刻,便取出一份同样精致的手信道:“比鹏小弟,那我就直说了。就在你们来之前,我方才收到后君临的手令。”
……后君临?
比鹏与傕鹰见到信上金漆的凤羽,俱是一惊,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暗叹“还是晚了一步”时,翁翼生忽然抬手递来一掌。
掌风忽至,战斗的本能使比鹏侧身避开一击,掌风的余劲擦过,在他身后砸出一片残垣。翁翼生又急转攻势,掌风带拳,左右便要堵比鹏去路。
比鹏旋即抬臂接招,勾挑推收,左右拆招应对。纵然翁翼生年长他二十岁,比鹏在内力略显弱势的情况下,凭借身法之速、直觉之准,倒是也与翁翼生斗得有来有回。
两人只须臾,便来往了百招。翁翼生轻喝一声后,掐决召出自己的阔刀,突入双人战场,便斫断了比鹏的攻势。
阔刀有着与翁翼生本人相契合的英武,借着翁翼生雄浑的内力横冲直撞。
忽有一柄细如电的链刃加入战局,原来是傕鹰见情况不妙,便替比鹏接过了翁翼生的数招。
傕鹰使着链刃借力打力,只能勉强接招。翁翼生不是那些六翼的虫蚁,比鹏不敢轻忽,借着傕鹰争取来的这空档,又是熟悉的三声折叠,一杆银枪自肋下刺出。
三人本就是接近羽国战力巅峰的存在,又各自专武在手,一时间只听兵械碰撞声四起,斗得激烈。
眼看着胜负难分,傕鹰忽然劲腰一转,链刃攀上阔刀的刀身,奋力一拉便牵制住了翁翼生的攻势。翁翼生正要闪避夺刀,却听得傕鹰低喊:
“比鹏快!”
比鹏那边瞬间顿悟他的意思,旋即念了句心法,长枪脱手而出,强压着阔刀连转几十圈。
忽闻一声巨响,阔刀居然摔落在地,翁翼生竟在这巨力交催之下缴械。
“哈哈哈——”翁翼生被缴械,也不见半分气恼,反而是爽朗笑着。
“……”比鹏与傕鹰自是困惑,两人又忽然想到在这霓霞关中有守军几万,若是翁翼生硬要与他们为难,也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