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枢攥着拟好的和离书,立在苏夫人卧房门外,指尖被纸页边缘硌得发疼,连带着心口也似被这薄薄一纸压得发沉。
自孩子没了后,他夜夜在书房枯坐煎熬。每回撞见苏琼日渐憔悴的脸,那双眼里从前盛着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便止不住想起那份因自己而起的罪孽。终究还是觉得,该放她走,哪怕她恨极了自己,也该让她挣脱这桩满是污点的婚姻。
推开门时,苏夫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件未绣完的婴儿小衣,指尖反复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连指腹都似被那软布磨得发僵。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声音冷得像浸过冰:“你来做什么?”
“我……”沈枢上前一步,将和离书轻轻递过去,喉间发涩得几乎说不出话,“这和离书我已写好,你若想走,只需随我去官府记录便可。我,会给你足够的银钱,让你往后……不必再困在这儿。”
“走?”苏夫人猛地回头,眼底爬满红血丝,像燃到尽头的烛芯。她扬手将和离书狠狠扫落在地,单薄的纸页在冷硬的地面上散开,像被撕碎的最后一点体面,“沈枢,你现在想让我走?那你当初为何……心里装着别人,还要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为何要让我揣着满心期待,最后却落得孩子没了的下场!”
她踉跄着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枢面前,仰头望着他,声音里裹着绝望的尖锐,像碎瓷扎人:“你以为给我一纸和离,就是赎罪吗?就能让你和凌舟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她猛地伸手攥住沈枢的衣襟,将人狠狠扯近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字字泣血:“我的孩子没了,这报应不该我来承受,你……你也休想好过!”
沈枢的身体骤然僵住,望着苏夫人眼底翻涌的恨意,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喉结滚动,想解释当初娶她时的犹豫与挣扎,想说明自己并非全然无情,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甸甸的沉默,再多辩解,此时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讲,都轻得像纸,苍白得可笑。
“和离书我不要。”苏夫人猛地松开手,脚步无力的后退一步,目光却仍死死钉在他身上,像淬了毒的针。“你既毁了我,那就留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熬。我要让你日日看着我这副模样,日日想起我那可怜的、未能出世的孩子。”她声音发颤,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我要你和我一同坠入阿鼻地狱,一天一天,直到你也尝够这失去孩子,锥心刺骨的疼!”
沈枢僵在原地,目光先落在地上散落的和离书,那被他寄予“解脱”的纸页,此刻蜷在地上像堆无用的碎絮,再抬眼望向苏夫人倔强挺直的背影,眼底漫上化不开的绝望。
他知晓苏琼说的是真的,这场因他与凌舟而起的悲剧,早像无形的锁链,将两人死死捆在原地。没有和离,没有解脱,只有无尽的怨恨,在往后的日子里日夜纠缠,勒得人喘不过气。
沈家的空气,自此像结了冰。苏夫人不再哭闹,却也彻底断了与沈枢的所有话语。她每日抱着那件未绣完的婴儿小衣,静坐在窗边,眼神灰暗得像蒙了层灰雾,望着庭院里的草木一动不动。
沈枢搬回了卧房,却只能睡在冰冷的榻上。每夜,他都能听见苏夫人压抑在枕间的啜泣,那细碎的声响裹着刺骨的寒意;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恨意,像无形的屏障,将整个屋子笼得密不透风。
他想上前靠近,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却总被她木然投来的冰冷眼神逼退,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他偶尔会生出逃离的念头,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那份害死孩子的罪孽,早将他牢牢囚住,无处可逃。
凌舟曾悄悄来过沈府外,脚步停在斑驳的院墙下。风里裹着院内死寂的气息,连一片落叶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他攥紧了袖角,终究还是没敢敲开那扇门。
沈枢此刻的痛苦,有一半是他带来的。可他没有上前安慰的勇气,他们从前总说要并肩携手面对风雨,可没料到,这场由两人而起的风雨,最后会将彼此都拖进这不见底的深渊,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留。
次年的冬雪,簌簌落满了沈府的庭院,白得晃眼。苏夫人依旧日日坐在窗边凝望,只是她周身的温度,比窗外的冰雪更冷,连阳光落上去都似要被冻住。
沈枢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无声飘落,心口的疼像被寒气裹住,沉得无处化解。
他终于彻底明白,有些错是不能犯的,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余地;有些怨恨一旦在心底生根,便只能在无尽的恨中纠缠,慢慢耗尽彼此最后一点温度,直到连回忆都变得冰冷。
凌府的夜比以往更沉,府中的风都似裹着滯闷的气息不肯流动。凌舟在沈府外连续徘徊了几日,终是没敢踏进一步,今晚刚从族庙回来,就听见后院正房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推门进去,只见凌夫人瘫坐在床前,怀里紧紧抱着小小的孩儿,孩子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摇篮边搭着的帕子还沾着湿黏的汗渍,显然刚擦过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