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白日里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就发热盗汗,怎么哄都止不住。”凌夫人见凌舟进屋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请来的大夫诊了脉,说是因‘惊悸不安’引起的,乳娘说许是因府里这些日子总足吵闹不休,孩子太小受了惊吓。”
“凌舟!你这个狠心人!”看见他靠近,凌夫人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里裹着绝望的颤抖,几乎是控诉,“外面的流言我都听见了,你、你和沈先生……那些不堪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族老们才天天在府里闹哄哄的,我的孩儿才会受惊吓生病!”
凌舟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孩儿烧得通红的小脸,那滚烫的温度似要透过空气灼到他心上。再听着凌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口似是被重锤反复砸下,又慌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下意识想伸手要探探孩儿的体温,却被凌夫人猛地推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别碰他!”她满眼嫌恶,声音里淬着冰,“你不配当他的爹!”
“夫人,你先冷静些,孩儿还在发热,再请大夫来看看,不能再耽搁。”凌舟的声音发哑,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转头就要叫门外的丫鬟再去请大夫。
可手掌却被凌夫人死死拽住,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我冷静不了!”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爬满红血丝,泪水混着不甘往下淌,“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侍奉婆母端茶递药,最后让她老人家安心的走,我把凌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却背着我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控诉:“现在好了,流言四起闹的满城风雨,族老们天天来上门吵嚷,孩儿也被吓得生病,你满意了?你倒是说啊!”
凌夫人的话像刀一样扎进凌舟心里,让他喉间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望着夫人怀中昏睡的孩子,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十分的不安稳显然仍在难受;又想起近日里隔着沈府院墙听见的死寂,想起沈枢眼底化不开的绝望,忽然间,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罪人。
他害了沈府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毁了沈枢与苏琼的婚姻;如今又让自己的妻子陷入这般痛苦境地,连襁褓中的孩儿都受牵连。
那些曾经以为能牢牢守住的情意,如今想来,却成了两把最杀人的刀,刀刀扎在两家人的心上,淌着血,拔不出,也愈合不了。
整夜里,凌舟守在孩儿的摇篮旁,脊背挺得发僵,一刻未曾闭目。烛火在他身侧明明灭灭,映着孩儿因高热而不安扭动的小脸,喝下的汤药也没起效,眉头依旧日皱成了小疙瘩,这么小的孩儿受着这样的折鹰,他眼底的不舍心痛浓的化不开,无尽的悔恨沉沉压在眉梢。
凌夫人依在床榻上,始终背对着他。先前崩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仍有细碎的啜泣从被褥间漏出来,一声轻,一声重,每一声都像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凌舟心口,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现在才知道,凌夫人应是早听到流言了,只是一直等着他主动解释,这次如果不是孩儿突发疾病,恐夫人还会隐忍着。现在凌夫人不会轻易原谅他,就像苏夫人永远不会原谅沈枢那样。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补不回原样。
这场由他和沈枢私情而起的风波,已不是两人之间的事。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府的家人都拖进了不见底的地狱,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变故。
第二日清晨,孩儿的高热转成了低热仍没退,小脸依旧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凌家的族老们却又齐齐找上门来,这次没再执着于逼他“交人”,而是直接将泛黄的族规拍在桌上,冷声道要将他关入族中祠堂“禁足思过”,若再不与沈枢断绝住来,便废了他的掌家权,将他从族谱划掉逐出凌家。
凌舟攥着族规的手指泛了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望着族老们绝然紧绷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后宅,主屋摇篮里还在生病的孩儿、床榻上仍在思虑担扰的夫人,还有沈家里那个被怨恨缠得喘不过气的沈枢,心底那点支撑许久的坚持,正一点点崩塌,碎成了渣。
回不去了。他和沈枢,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深夜里隐秘的拥抱、月下无人时的亲吻,只能成为回忆。那些曾说好要一起扛过的风雨,如今都成了现实无法跨越的沟壑,原来他们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得荒唐,错得让两家人都跟着不得安宁。
他勉强应下遣走族老,独自走到庭院的桂树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沈家的方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绝望。
昨日他还在沈府外等候徘徊许久,只想远远确认沈枢是否安好,如今却只能隔着这短短两院的距离,各自承受着磨人的痛苦,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再递。
从今往后,他和沈枢连见一面都是再不能的,只能在各自的家中,守着破碎的婚姻、生病的孩儿,还有那份被现实碾碎、再也不敢触碰的情意,在无尽的悔恨里日复一日地煎熬。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几片枯黄的桂花瓣落在凌舟的肩头,像覆了一层冰冷的霜。
他望着漫天飘落的花叶,忽然想起今年夏夜,也是在桂树下,他和沈枢紧紧相拥,沈枢低头吻他时,眼底盛着的温柔能溺死人。现如今,那些温柔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只剩下两院的愁绪、无尽的悔恨,还有那藏在心底、连提都不敢再提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