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当年……

他猛地攥紧了手指，泛白的指节掩在宽大的袍袖之下。

若非当年他们从中作梗，硬绑着她认了那纸子虚乌有的婚事。

他与她……何至于此！

他本该是执手问名分的良人，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名正言顺地迎她进门，而非像如今这般，隔着滔滔岁月，朝堂君臣，借着公务之名才敢踏足相府，与她商讨用阴谋还是阳谋的“同僚”！

他狠攥着手指，坚硬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清平二十三年的春日，缱绻温暧，碧水扬青柳，陌上桃花红。

他是新科擢第的探花郎，杏苑春袍未及换下，便急急恳请恩师执柯，欲向秦王府求娶自少时便烙在他心上的皎皎。

沉木案前，他拈了紫羊兼毫笔，字斟句酌，一笔一划在洒金笺上写下提亲文书。窗外桃李正浓，却不及他心间半分滚烫。

他郑重在信口印上那朵新刻的并蒂莲火漆印，当日便好生嘱托媒人送出了府。

怎料那年暮春，寒意料峭尤胜三冬。细雨连宵之中，那封载满少年赤诚的婚书，终是寂然留于王府深门之内。

而他，再也迎不回他的皎皎了。

就在他的文书迈入秦王府的同一日，江月明便被赵嬷嬷“请”进了江家祖宅，只待秋冬吉日与那李家大公子完婚。

不多不少，恰好迟了半日。

仅仅半日之差……如今却用了整整七载春秋的悲欢离散来填！

他就像那抱石填海的精卫，日日辛劳，却步步错过，怎么也填不平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细微鸿沟，走不回曾经欢声笑语的原点。

他是当朝参知，她是执政宰辅。两人能在朝堂并肩而立，抗衡风雨，却绝不可在佳节同行，共赏一盏琉璃灯；可有数不清的奏章往来，聊不尽的军国大事，却不敢寄半纸私语，诉片刻情长。

每每与她依依相望，他总得强抑住几欲探出的指尖，垂眸间唯余默然一笑。

这般见不得光，诉不得人的日子，还不知要再熬上几载寒暑春秋，他才敢站在朗朗青天之下，坦然牵起她的手……正大光明地，与子同归。

可那一天，或许有；也或许……

永远没有。

他的心口猝然一痛，仿若被七年前的冰雨浸透，寒意裹着酸涩，骤然攫住了他的呼吸，恍惚间竟有几分站不稳当。

想那坐享现成的李府公子……惟文墨不通，其余吃喝嫖赌，那是样样在行。

他们却那样轻巧无比、理所当然地将他捧在心尖的皎皎明月，碾入污浊泥淖。

以她那般刚烈倔强的性子，不知要受尽多少磋磨，才被强押着披上嫁衣，与人拜了天地……

富闻谦倏地侧过首去，不忍再想。

幸而，他的皎皎是注定高飞的鹤，生生撞破了囚笼，搏出自己的万里长空。

他又怎忍心，为了一己私念，再将这只羽翼鲜亮的鹤，重新系上红绳，锁回深庭？

她不知往事，也好。

她愿声唳九天，那他便化一阵送鹤上青云的风。

鹤与风，形影相随，永不相离。

……

桥上忽有清风拂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溽热，却吹不散堵在他心口的那点滞涩。

他凝立桥头，望着那两道身影拖曳着奄奄一息的赵嬷嬷，消失在石桥彼端。

原来在人生的风云际遇处，便是赵嬷嬷这般无足轻重，面目模糊的人，站在崖边顺势轻巧一推，竟能有如此大的力量撼动他们的人生，将两道本该交汇缠绵的轨迹生生分开，就此错位。

可他与那推手，这般近在咫尺地擦肩而过，甚至……没有立即认出来。

这念头如细针猝然刺入心底，激得他几乎想折返身形，将那老妇拽回，把旧事一并讨个分明。

但他只是怔忡片刻，终未举步。

他闭了闭眼，将心间翻涌的狂澜尽数压下。再睁眼时，他已倏然转身，目底是磐石难转的坚定，头也不回地向石桥的那端走去。

桥的彼端光明灿烂，有梧桐开广荫，有凌霄花满瀑，更有……在明道堂中，等候他的皎皎。

桥下清溪潺潺，奔快而去。他从桥上阔步走过，背影挺直如松。唯有那抹轻蓝的宽袖之下，指节依然攥紧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