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堂前,梧桐树下。
富闻谦步履匆匆转过廊角,脚步却倏然一顿。
但见江月明背对着他,闲闲坐在幽凉石阶上,身上那件矜贵的烟白外裳随意褪至腰际,内里的素纱中衣被薄汗微微洇透,依稀勾勒出清秀的肩背脊线。
她全然未觉身后有人,正微侧着头,一手挽着散落鬓发,另一手拎着半截清甜甘蔗,与身旁的侍女们言笑晏晏,声口轻松。
他驻足片刻,凝在眉宇间的焦灼不觉便化开了,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以为旧事重提,她总该有几分黯然,或独坐沉默,或凭栏蹙眉。却不想,她竟这般浑不在意,在这梧桐荫下啃着甘蔗乘凉,一身斑驳日影,满庭闲适自在。
他当即便欲上前,目光却无意掠过那截松松环着外衫的纤细腰线,整个人瞬间便如被烫着般,赶忙移开视线,下意识停在浓密树影里。
“失策了……”他指尖微蜷,暗叹一声。
早知此般闲适光景,他便合该着仆从通传才是。如今尬在这当间,是进也不是,退更不是。
他无奈按按额角,随即快步闪身,不着痕迹地隐在高大的朱漆廊柱后,开始盘算如何自然现身。却听得廊道那头陡然爆出一片惊叹:
“哇!主子!您当年真一个人打翻了八个?!”
“那些护院个个虎背熊腰,您瞧着文文弱弱的,怎么做到的!”
“是呀是呀,快仔细讲讲!”
江月明被几个粉衫侍女团团围在正中,利落地啃了口甘蔗,“哎,区区八个护院算得什么?某当年抄着一根扁担从江家后宅东头打到西头,未尝败绩!若非那时饿了两天肚皮,气力不济,早从正门打将出去咯!”
她笑意粲然,潇洒一挥手,尽是不羁英雄气。侍女们听得眼睛放亮,立时围的更近,一时间打扇的打扇,捶腿的捶腿,都忙缠着她快快细说。
江月明却哈哈一笑,先卖起了关子,“你们这么想知道,不妨先猜猜为何那起子人,残冬腊月将我锁进祠堂,却连供奉先祖的长明灯都不敢留一盏?”
“这……”侍女们面面相觑,想了片晌也未想通。
江月明就知她们猜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将手中甘蔗潇洒一挥,道:“那是因为,你们家主子我向来脾气爆不好惹。他们既敢关我,那便等着阖府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那几个月里,江某闲着也是闲着,便把翻墙跳窗、撬锁砸门的事统统干了一个遍!最后啊……”
她说着啃了一大口甘蔗,“他们见打也无用,骂也不听,索性一合计,直接把江某锁进那高挑梁的祠堂里,可又真怕某撒起疯来,连祖宗牌位都一并点了,竟是连个烛台都不敢留!”
“怂死他们啦!”
她嚼着甘蔗,笑谈那帮鼠辈的狼狈。廊柱之后,富闻谦却觉一股寒气自心底直贯顶门,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她……挑着扁担打翻八个壮仆?
苦寒冬日锁入祠堂……撤尽烛火?
他急忙侧首去望那道坐在阶前的单薄身影。
她正坐在斑驳光影里,拎着甘蔗讲得眉飞色舞,豪气干云。可他默然听着,紧扣朱漆廊柱的指节却寸寸僵硬泛白。
这样一副清瘦柔弱……轮廓快要模糊在光影里的身躯,当年到底是陷在怎样绝望崩溃的境地里才会爆发出那般骇人的力量,逼得她执起扁担,选择以命相搏……
他呼吸骤然一滞,猛地攥紧手指,竟不敢去细想。
“皎皎……”
无尽的愧疚与愤恨霎时如潮水灭顶,几乎冲垮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克制,催得他几欲从柱后夺步而出。
去告诉她,告诉她当年并非无人惦念,曾有一纸婚书,满载少年赤诚,只为她而来!她的世界,不该只有至亲的背叛与算计,她还有他可依,他愿与她风雨同舟!
正当他心潮澎湃,就快迈步冲出柱影时,那畔蓦地传来一阵清脆笑语,像冬日里兜头泼来一大桶冰水,毫不留情掼在他狂热纷飞的思绪上,将他瞬间拉回现实。
是了……
他是富参政,她是江宰辅。
此刻的冲动,于礼不合,于理……不通。
他怔立片晌,终是一拳砸在了朱漆廊柱上,只恨当年未能去截停那顶送往李府的花轿。
他就应当在南下赴任的路上调转马头,策马狂驰,不管不顾冲到街前,将她从那顶吃人的花轿里抢出来,转首拽起她的手便跑,什么礼法纲常,世俗教条,教它们统统见鬼去!
他只要她!
可若真当如此……
他想着,却背靠着冰凉朱柱,无力垂下了手。
两人的境遇未必会比今日更好罢?
朝廷命官当街劫持新妇,私奔潜逃,等待他们的,恐怕是……
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