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闻谦见他满脸紧张,赶忙讪讪收手,将刚拿起来的鱼露盖子给摁了回去,随口胡诌道:“啊……我就是想瞧瞧,咱们膳房近日可是添了什么可口酱料,教云叔做的饭菜愈发美味好吃了。”
他这一恭维,云叔立时骄傲地一挺腰板,“公子那您可真是猜对了,老仆前两日才做的八珍酱,烧菜时往里面舀上半勺,菜香肉也香!”
富闻谦听得连连点头,目光还粘在那罐鱼露上,口上已对他肯定道:“那既如此,不若明日晌午,云叔便做那道拿手的芙蓉肉罢?有些日子没吃了。”
“好嘞!小老儿明清早便去菜市挑最好的精肉回来,保教公子满意!”
他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见富闻谦是嘴馋才在这处翻来倒去,便将那只陶罐又往里小心挪了两分,转身又要去忙活。
这时富闻谦忽地叫住他,“诶,云叔,我见您似乎格外宝贝这只旧罐?”他指指方才被他小心挪进架格深处的深褐色陶罐。
云叔见他问那罐子,脸上又泛起光彩来,“公子有所不知,此罐别看它丑,却是用家乡特有的土坯烧的,最是吸附气味,也能释出味道。”
“新酿的酒存在里头,滋味格外醇;寻常酱菜放进去几天,便能沾染些独特香气,比这天底下哪处产的陶罐都好用!老仆离乡就带了这一只,宝贝着呢!”
“吸附气味,还能释出,比其他陶罐都好用……”富闻谦低声重复,眼底瞬时掠过一丝彻悟的光芒。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惑心草根本无需直接出现在相府,只需几只浸透惑心草汁水的特制陶罐便可!
这罐子用料不同于其他陶土,毒性遇热当即释出,日复一日煎药煮汤,不知不觉间便会服用过量!
他想通此节,当即从膳房拔腿而出。
“公子?”
云叔莫名其妙,方才人还叮铃咣啷一通乱翻,对着调料罐子犯馋,怎得再抬眼时,已跑了个无影无踪。
“这一天天的想甚呢,奇奇怪怪……”
他将木架上翻腾出来的瓶罐一一盖好搁回原处,又忽地听见富闻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叔?”
他闻声转首,瞧见富闻谦去而复返,正站在膳房门口,衣袍翩翩,显然是急匆匆地折步回来。
“公子是……”
他还未问出口,富闻谦却先是一笑,将声音放得极为和缓,“前日隐约听人提起,令正似是有恙在身,正需银钱抓药?我教账房支了些银子,云叔得闲记得去取。”
“还有——”说着他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只轻便的钱袋搁在膳房的桌案上,“我这儿有几分薄钱,云叔先拿去垫用。若是不够,日后只管开口。”
云叔一时怔住,摆放陶罐的手都忘了动作,反应过来立时快步上前,抓起案上的钱袋便要重新塞还给富闻谦,“劳公子挂心!我家婆娘只是老毛病,还……还撑得住。公子平日赏赐已足够丰厚,老仆万万不敢再……”
富闻谦却不容他推辞,抬手将钱袋推了回去,“延医问药非同小可,莫要耽搁。府上也不差这些,您拿去用便是。”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疾步而出,衣袂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惟有那只放在云叔手上的钱袋,沉甸甸的。
*
树影深碧,蝉声聒耳,斑斑驳驳的日影洒进深庭。
富闻谦穿过曲廊,快步走向明道堂。他心中装着惑心草的线索,步履便比平日更急几分。
正行在一座石桥上时,忽见前方两名相府健仆,一左一右,几乎是拖曳着一人快步走来。那人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若不是被仆从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他只道是相府处置了什么不开眼的人,下意识便侧身让路,目光却无意扫过那被架着拖曳的妇人。
只见那老妇面无人色,脸上妆容早被涔涔冷汗冲得七零八落,活像打翻了调色盘,五彩狼藉糊作一团,一时难辨其容。
两名玄衣健仆见他驻足,连忙垂首恭敬道:“富参政。”
他微一颔首,那耷拉脑袋的半死妇人闻声却猛然抬眸,涣散的眼眸里竟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是羞愧,是哀求,是彻底的崩溃,更有一丝源于遥远过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喉咙里挣扎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人……救……当年是……奉命……相公她……您劝劝……”
“赵嬷嬷,噤声!”一名健仆低声呵斥,手下使力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话头死死掐断,两人朝他抱歉颔首,拖着她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赵嬷嬷?
这三字,如一道闷雷悄然炸响。
刹那间,方才那张模糊狼狈的脸,瞬间牵起那段刻意湮没心底的记忆,仿佛重新嗅见七年前暮春里的潮湿雨气。
是她!江家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富闻谦蓦然回首,凝着那道被两名仆从愈拖愈远的凄惨背影。
七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替嫁风波里,上蹿下跳传递消息,最后将江月明绑上花轿的……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