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闻谦则从容应道：“眼下能驾马进漳州的近路，可就剩那条崎岖隐秘的云梦古道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说起那垮塌的山道，总计三条，江大宰辅难道一条也未——”

“哎！富大参知慎言！”江月明抬起手掌，立即截口，“本相向来行善积德，有闲钱便修桥架路。天灾无情山自崩，干本相何事？本相一会儿还要督令漳州官府体察民艰，尽速抢通道路，以利民生呢。”

她话锋一转，话里忽地多了几分惊讶，“哎呀，某倒是突然想起——此道好像隶属云梦泽，贵府落座泽畔数百年，簪缨累世，基业深固。富大参知又身为此地不世出的翘楚，想来……”

她拖长了调子，笑意狡黠，“还弹压不住区区几条……想在这古道上‘设卡发财’的宵小毛贼？”

富闻谦哑然失笑，无奈摇头，“你呀，惯会狐假虎威，狡猾。”

江月明故作叹息：“雕虫小技，不足为道。哪里比得上富大参知——稳坐钓鱼台，坐看风云翻涌的‘姜尚之功’？”

“下一步当——”富闻谦将后头句隐于无声。

“下一步啊？”江月明与他相视一笑，铺纸取墨，“急令大理寺选调精干人手，星夜驰援漳州！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确保人犯张界及伪令真文……片纸不缺，滴水不漏，平安押抵天牢！”

“嗯……不错。那你呢？”富闻谦又问。

江月明讪讪一笑，语气忽地松垮，带着点无赖，“至于我呀——那便是吃好喝好，养腿治病……”

富闻谦闻言微一颔首，笑意温煦，眼底深处藏着锐芒：“甚好。”

幕后那索命鬼爪绝不会就此罢休山道阻隔，时日迟滞便是机会，势必卷土重来！

下一轮暗箭，已在弦上！

这时，一阵穿堂风骤然涌入，檐下铜铎随风叮咚摇曳，激越的清音碎雨般洒落堂中。

他轻一俯身，将她膝上垂落一角的绒毯轻轻向上拉拢，仔细掖入她腿弯伤处。

“安隐……起风了。”

*

云梦泽畔，落日熔金。

漫天赤霞倾泻在浩渺烟波上，燕戎生勒马高坡，当风而立，赤棠色衣袍猎猎翻飞，似是残阳下的一点灼灼烽火，一杆银枪松松裹着锦步挂在鞍旁，幽光流转。

她的眸光锐利如鹰，直略万顷烟波，眉梢一扬，问道：“此处，便是云梦泽？”

身旁的玄衣副将猛地勒缰，右眉骨间斜飞的狰狞刀疤在夕照里一闪而过，“哈，正是，小将军。过了云梦泽，再策马向北玩命儿跑上一天一夜，准能瞧见京洛的阊阖门！”

“未想阔别三载，云梦泽竟浩瀚如斯，比我走时又壮阔不少。”燕戎生语带慨然。

从高坡上放眼远眺，云梦泽像是一面天神遗落的浩瀚水镜，浸在天际烟紫暮色里，映照着漫天熔金流火，乾坤万象，尽入一池滟滟。

“落霞孤鹜，水天一色，真不愧‘云梦’之名！”燕戎生望景长叹，“比北疆那一张嘴半口黄沙的荒地，不知要好多少倍！”

那副将咧嘴一笑：“还是小将军文采好读书多！俺只晓得云梦泽靠着寒山，连着五湖，本就是好地界。咱北疆别的没有，沙子管够，咋个跟人家比！”

他伸手一指泽畔的山峦，“这不前几日又下盆泼大雨，湖面又大不少，听说山那边的漳州连山道都崩了三条！凶得很！”

“漳州？”燕戎生倏然蹙眉，“山崩三处……伪令案的要犯张界，可是押在漳州大牢？”

身旁副将愤愤一拍大腿，“可不是！张界那狗贼就关在漳州，但这次塌的都是往京要道，那厮脚底踩了狗屎，竟还能再多活上半月！”

“早不崩，晚不塌，偏偏这时塌……”燕戎生语声不高，话里透着冷，“他可不是踩狗屎，是漳州这风雨……比战场的刀光剑影还暗藏杀机。”

“也是，这么巧的事，傻子听了都知道里头有鬼！”那副将撇撇嘴，面露鄙夷。

燕戎生沉吟片晌，忽地扬鞭直指泽畔那隐入苍茫暮色的层峦叠嶂，“云梦泽紧扼漳州，那山上可有小道贯通？”

“小将军，那寒山猴子都翻过不去！得从两边绕着走。”

副将赶忙伸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道，“喏，前头那岔路口，往左出云梦关就是京洛；往右走云梦古道能进漳州，但这几天连着暴雨，古道怕早——”

话音未落！

燕戎生□□乌骓瞬间扬蹄奔出，直冲右道而去！

“小将军！京洛要往左拐——”副将立时扬鞭便追，快如疾风！

燕戎生却将乌骓策得更快，好如墨箭离弦，劈开如血残阳——

“本将军要先去斩了那帮拦路小鬼，看哪个还敢作乱！”

战马铁蹄重重踏在官道上，声如奔雷，掠过道旁老槐时，惊得一路落花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