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想起离京那日,江月明簪着榴花来送,一双眸子清亮如星,笑着与她说:“长生,今日你离京去北疆,我专在宅子里给你藏了一坛佳酿。待大将军踏花归来,共饮春色!”
如今离京三载,故人琼浆未启,怀中那封绝笔遗书,却先烫得她心肺欲焚!
“小将军——”副将策马急追,灌了一嘴的疾风,“那古道走不得!尽是泥!还有埋伏——!”
“聒噪!”燕戎生一声断喝,高束的墨发在疾风中飞扬泼洒,“此地是云梦泽!哪个豺狼虎豹敢在此处呲牙,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一人一马如长虹贯日,好若一柄刀尖熊熊燃烧的利刃,悍然杀入暮色黑暗处,云梦泽万顷金波霎时碎成漫天鳞光!
隐秘深林,万木昏黑,一只夜枭猛然睁开黄铜大眼,扑着翅膀鬼魅般穿梭在林中,凄啼刺破死寂——
“咕——”
“呵!”燕戎生眸中寒光更盛,唇角一扬,随手扯落鞍旁长枪银布。
“锃——!”
一道冷冽寒光好如白电霹雳,悍然撕破阴沉暮色!铮铮龙吟声响彻林樾,惊得满山寒鸦齐飞!
燕戎生勾勾唇角,将枪尖调了方向,银枪直指如墨深林,奔马疾驰间,身形仿若一道惊雷快电飞在浓重黑夜里,赤棠衣袍灼灼生辉:
“魑魅魍魉们,本将军……来收账了!
*
是夜,月黑风高。
江月明点了盏竹骨灯笼搁在茶案上,映着朦胧灯火,她往廊下的藤编躺椅上一倚,两条胳膊枕在脑后,轻悠悠地晃起了椅子。
“春桃,可有写信告知追风,教他务必查明是何人炸毁另两条山道么?”
“主子放心,”春桃执着轻罗小扇,细细拂开几只扑灯的夜蛾,轻撩起她垂落椅旁的纱袖,“今儿一早接了信,便将令示给发了去,送信的黑翎翅膀快得很。”
“我自是不忧心,”江月明轻而一笑,“今夜啊,有的是人比某发愁,说不定这晚上半夜三更,睡到一半还要梦中惊起,指着外头的黑夜,颤着嗓子问——”
“……‘这,这西边那条危岩耸立的小商道塌了,是天灾……还是……人祸啊?’”她故意捋着下巴,刻意模仿着那份惶恐惊惧,说罢便笑。
春桃瞧她乐得开怀,心头犹疑却不减半分:“可是主子……咱们这样岂不是引火上身,若陛下疑心这伪令就是真的,是咱们心虚才下手炸了山道阻碍张界进京……”
江月明闻言稍扬下巴,颇有些未雨绸缪的得意,她顺手抽过春桃手里的蒲禾扇,拿着便扇起风来:
“巧了,某那夜宫门请罪时,折子里既写了某要自请入狱待罪,还一并写了那张界乃伪令案重犯,其押解成败,中间真相,关乎社稷安危,国法威严,亦恳请陛下圣裁,还臣清白。”
“这样一来,”她停下摇扇的手,眼神幽微难测,“陛下听闻两天之内三条要道齐断,瞬间想到的……便不是我这个宰相贪生怕死,畏罪斩路,而是……”
“而是有奸贼陷害宰辅!不想教真相大白!”春桃恍然大悟,“主子!您原是一早便料到他们会有这么一着?!”
江月明摆摆手,笑意清浅:“哪有这般神,我也绝未想到,他们敢用炸官道这样的极端法子。但既然他们敢选,那么——”
她眯着眼睛,闲闲摇扇,“本相向来助人为乐,送佛送到西,顺手帮他们斩了那条后路!”
“省得张界不明不白在那商道上送命……两岸夹山,易守难攻,此般地形,真打两场伏击下来……张界,便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主子!您真神啦!”春桃忙将茶盏捧在江月明面前,“快润润嗓,尝口春桃新沏的凉茶,好教春桃也沾沾主子的聪慧!”
“少来,”江月明睇她一眼,端茶浅尝,“这两日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给某盯紧这宅房后院,药渣查不出问题,那便将水米油盐,瓜果点心再统统筛一遍。”
“今夜乌云遮月,多留心。”
“是,主子!”
与此同时,禁中。
黑沉沉的夜色里,漫长的宫墙甬道仿若通往某只沉睡巨兽肚腹的幽深食道,伸手不见五指,暗处不时传来铁靴踏在金砖上的空荡回响,铿锵铮然,好如闷雷。
领头的将官骑在马上,玄铁甲面在摇曳的火把亮光下忽明忽灭,声音粗犷:“今儿天黑,弟兄们招子都放亮点!谁他娘的敢给老子偷懒——老子劈了他祭旗!”
“是!!”肃立的军士齐声应道。
灯笼的亮光聚在一起,驱散沉重的黑暗,像给沉睡的巨兽点亮了眼睛。
可谁也未注意到远处,一抹幽影顺着青墙悄然降落,紧贴着死角背荫处的阴影,一溜向禁中更深处无声无息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