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那老王头耳背目昏,闻“面色”听作“颜色”,再经市井泼皮以讹传讹、添油加醋,越穿越走样!最终酿成了这满城纷飞的狗血话本与赌坊狂潮!
流言蜚语,真真儿害死人!
他这时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昨日宫道上江月明那冰刀般的眼神,那划清楚河汉界、“三步之距”的冷斥。
在她眼中,他高炽,早已是亵渎尊荣、撩拨是非的无耻狂徒!是这满城秽言浪语的始作俑者!
“怪不得呢……”
原是如此!
一股被冤屈泼污的火流,混着被新规当众羞辱的暴怒狂澜,在他胸中交缠冲撞,几欲破腔而出。
“砰!”
一记重拳猛砸在紫檀案上!杯盏齐跳,壶盖叮当。
“这下……梁子直接结成了死疙瘩……”他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心头悔意翻腾。
前几日只顾着琢磨如何登门致歉才不至扫地出门,竟忽略了市井流言毒瘤的疯长!
此刻再审视这张禁令公文第十一条,竟蓦然觉得,这已是手下留情的‘开恩’了……
他立时重重一拍案几,对关山鹿和那面如土色的小厮斥道:“去!给我带人严查那些酒楼茶肆说书的卖唱的,书铺摊头卖这腌臜话本的,还有那关扑坊的千金台!”
“敢再嚼舌根传谣,压赌下注,本世子拆了他的铺面!拎着他的狗头上公堂!!”
*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裹挟着湿黏的暑气,懒懒漫进政事堂高阔的朱漆轩窗。
江月明膝间覆着薄毯,端坐在紫檀大案前,银白袍服上的金鹤秀羽流光溢彩,一朵胭脂雪色绒花绽在帽檐,清冷中点染几分艳色。
她垂眸细阅着近日漳州报来的赈灾文书,朱笔在其间点勾圈画,偶尔添几句批示,全然未顾阶下那躬身屏息、脊背绷紧的京兆尹元雁川。
更漏点滴,时光似乎凝固于这份刻意的沉默。
元雁川的目光死死粘在案角那份“鹤立鸡群”的“公文”上,额头滚起豆大汗珠,汗湿内衫紧贴皮肉,狼狈不堪。
那“公文”虽扣着朝下,但那俗艳的底色与烫金一角,一瞧便知是京洛传疯了的——《莲台月世子缠腰》!
静寂的大殿里,檐下偶有飞鸟掠过,一声啾鸣竟惊得他眼皮狂跳。
他余光飞快掠过一侧提笔批审公文的富闻谦——
那位前几日周身寒意冻人的富参政,此刻眉宇舒展,温雅如玉,正执了朱笔批阅着手中的折子,神色专注而沉静,同样吝于投给他半分垂询。
元雁川方欲收回视线,继续忍受这酷刑般的僵立时——
“笃、笃!”
两记清冽的指节叩案声骤然响起。
他抖一哆嗦,惊得魂儿险些从嘴里飞出来,忙不迭回神抬眼,撞见江月明唇角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点了点那本倒扣着的艳本,轻声道:
“元大人,本相知京兆府公务繁杂,京兆尹难做,短短一年竟足足换了有三位,但本相今晨将点了卯便传你前来,实是……”
她的声音温凉如水,话里也透着客气,但听在元雁川耳朵里和阎王点卯也没差。
一年是曾换了三位京兆尹……弦外之音是——他亦可随时变作明日黄花,成为换下去的第四任京兆尹。
“下官惶恐!”他腰脊又低了低,弯折如虾米,嗓音不由得干涩发紧,“回江相,近日……市井间确有些……不入流的闲谈谣诼……下官……下官已着得力吏员严查弹压……”
““哦?只是……‘闲谈’?”江月明慢条斯理地拈起那册页,不堪入目的插图在她指尖一晃而过。
她的语调陡然转沉,寒气四溢:“本相竟不知,何时起,此等淫词浪语亦可裱褙成册、谱唱作词、乃至悬于闹市,充作关扑博戏之注了?!”
她说罢,手中一撂,将那话本“啪”地掷在了紫檀大案上。
元雁川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那“啪”地掷书声分明不是拍在案上,而是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下官……下官万死!下官即刻……即刻严查!”他骇得语无伦次,“一定把这些胆大包天的书商、说书的、传谣的,统统拿下!绝不……”
“元大人,”江月明温声截断:“何必如此惊慌?本相素来听闻元大人夙夜勤勉,但这满园花木葳蕤,其下必生蒿草。若只是做些无用的表面功夫,一场雨淋下来,你猜,这满园之中……是何等光景?”
元雁川脑中嗡鸣。
她这是要连根拔起!
从雕版刻印的作坊、散播谣言的牙郎、兴风作浪的书铺茶肆,乃至盘口背后可能的层层庇护……统统夷为平地!片甲不留!
倘她发现……自己也获利其中……
元雁川额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落,“是!下官……明白!定不负江相严训!”
江月明漫应一声“嗯”,目光已若无其事落回赈灾银款的折子,指尖随意拂了拂,“暑气渐炽,元大人辛苦了。明日今时,本相再听听——你这理园子的章程。”